天内理子还活着。
这本该让整个护卫任务重新回到可控范围,可从五条悟在半空中接住她开始,他脸上的神情就一直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少女双脚重新踩回地面时,腿还是软的。她伸手扯住被风吹乱的裙摆,黑发凌乱地贴在脸侧,呼吸急促得厉害,脸上还残留着高空坠落后的苍白,可即便这样,她还是立刻抬起头。
“你们几个到底是什么人啊?!”
声音里还带着惊魂未定后的发颤,气势却已经先一步顶了上来。
“突然从天上跳下来抱住别人,正常人都会吓一跳吧!”
五条悟低头看着她,墨镜后的视线安静得有些反常。
“哈。”他懒懒出了声,“你胆子不是挺大的么。”
“这和胆子有什么关系!”天内理子立刻瞪他,“妾身刚才差点死掉欸!”
“现在不是还活着。”
“你这人说话真的很讨厌!”
旁边的夏油杰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理子妹妹,悟平时说话一直都这样,习惯就好。”
“谁会习惯这种人啊!”
理子气得耳朵都红了,五条悟却没再接话。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她身上,准确来说,是停在她脚边。
夕阳正在缓慢西沉,高楼阴影一点点倾斜过来,理子的影子也被逐渐拉长。
就在某个瞬间,地面上的黑影忽然出现了一道缺口。
理子额头的位置短暂空了一块,边缘模糊而扭曲,像有什么东西曾从那里贯穿过去。
异常只持续了极短片刻,很快又重新恢复正常。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哪怕咒术师,也只会把它当成光线晃动后的短暂错觉。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理子身上的死亡没有消失。
六眼看得很清楚,那些被强行删改过的因果仍旧残留在她身上,像一道被强行按回现实深处的裂痕,安静潜伏在生命表层之下。
理子越鲜活地站在这里,那股违和感就越明显。仿佛现实深处始终还有另一段已经成立过的结果,正在不断撞击现在。
五条悟甚至能够看见,某些残留下来的“死亡”仍在理子身边反复浮现。
很淡,却始终挥之不去。
夏油杰不动声色地走到五条悟身侧,目光在天内理子和悟之间停留片刻。
“悟。”
五条悟没立刻回应。
天内理子见他居然还在走神,顿时更不高兴了,“喂!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在听本小姐说话啊?”
五条悟终于垂下视线看她,随后忽然笑了。笑意浅浅挂在唇角,带着点懒洋洋的敷衍,“在听啊,大小姐。”
“你这副态度哪里像在听了!”
“因为你声音真的很大。”五条悟拖长尾音,“我耳朵都快被你吵疼了。”
“谁是大小姐啊!”
“你刚才不是已经默认了么。”
“我才没有!”
旁边的夏油杰唇角轻轻上扬:“理子妹妹,悟平时说话一直都这样。”
“这种性格到底哪里正常了!”天内理子气得耳朵都红了。
五条悟却只是懒懒站在那里,视线偶尔落回理子身上,又很快移开。
夏油杰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了下去,他已经察觉到不对。
五条悟虽然还在和理子斗嘴,可那种平时几乎融进骨子里的松弛感却始终没有回来。他看上去依旧散漫,视线却一直没有真正停下来,仿佛从刚才开始,他就在持续观察什么。
五条悟太安静了。
如果换作平时,他现在大概早就顺着理子的话继续故意惹人生气,甚至会把场面闹得更乱。可现在,他嘴上虽然还在说笑,情绪却明显压得很低。
夏油杰看得出来,五条悟在忍耐。
随着时间推移,这股压在情绪底下的烦躁感还在不断变重。
任务被迫继续进行。
他们暂时甩开第一波袭击者,带着天内理子辗转转移到了市区的安全地点。
黑井美里赶到时,理子脸上一路强撑着的情绪终于松了下来。她几乎立刻扑过去抱住黑井,嘴里还在气冲冲地不停抱怨。
“黑井,我跟你说,那个白头发的家伙真的超讨厌!”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很奇怪的眼神盯着妾身!”
五条悟站在不远处,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懒懒勾着墨镜边缘,漫不经心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傍晚的街道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金色,商铺橱窗映着来往行人的倒影,玻璃表面被光线照得发亮。
就在理子从一扇橱窗前经过时,五条悟的视线忽然停住了。
玻璃里的少女原本正和现实同步动作,在六眼的视野里,倒影中的理子却忽然偏了偏头。
紧接着,她太阳穴的位置突兀地裂开一道焦黑空洞。鲜血顺着侧脸缓缓淌下来,在玻璃上拖出大片模糊血痕。
画面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橱窗重新恢复正常。
理子依旧好端端站在那里,正拉着黑井继续抱怨,仿佛刚才那道染血倒影从未出现过。
五条悟勾着墨镜的手指轻轻停了一下。
“听得到哦,大小姐。”他拖长尾音,语气依旧懒散。
天内理子立刻回头瞪他:“妾身本来就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那我还挺荣幸。”
“谁会因为这种事情觉得荣幸啊!”
夏油杰站在旁边,目光却慢慢落在五条悟身上。
刚才那一瞬停顿太细微,普通人根本不会察觉。对于五条悟来说,这种程度的凝滞本身就已经足够异常。
五条悟的状态越来越差了。
从任务开始到现在,他几乎没真正闭过眼。
六眼持续运转带来的负荷正在一点点堆积,眼底的疲惫也越来越明显。哪怕嘴上还和往常一样说着欠揍的话,沉默的时间却已经开始变长。
夏油杰终于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你刚才又看见什么了?”
五条悟重新把墨镜推回鼻梁,夕阳落进镜片边缘,将垂落的视线映得有些晦暗。
“死人。”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夏油杰呼吸微微一滞。
旁边的天内理子有些疑惑地回过头:“什么?”
五条悟偏过脸,语气又重新变回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没什么。”
“我在说你刚才差点摔死。”
“你这人说话真的很讨厌!”理子气得直跺脚,拉着黑井转身就走。
夏油杰却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死人,五条悟刚才用的是这个词。
他正在用六眼,直视着理子的死亡。
接下来的路程比所有人预想中都更麻烦。
即使提前避开了盘星教安插在外围的普通人眼线,他们还是陆续撞上了好几波穷追不舍的赏金术师。
五条悟在战斗里依旧强得夸张,无下限术式始终维持着稳定运转,速速度、判断、咒力控制始终稳定得惊人。那些冲上来的敌人甚至很难真正碰到他,战斗往往还没持续多久,就已经被彻底解决。
夏油杰还是渐渐察觉到了异常,五条悟的状态正在一点点变差。
那不是咒力消耗后的疲惫,也不是连续战斗带来的迟钝,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失衡感。
五条悟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停下视线。
便利店门口那台老旧电视因为信号问题发出刺耳电流声时,他会忽然抬头;街边车辆毫无征兆地按响喇叭时,他眉头会瞬间皱紧;甚至连理子踩过积水坑时带起的一圈涟漪,都能让他站在原地盯着水面看很久。
夏油杰不止一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映进眼里的,始终只有被阳光晃得发亮的积水,涟漪随着风轻轻扩散,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五条悟看到的却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