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二次觉醒

“阿月，醒醒！”

迷糊中，感到沉重的眼皮外白光大亮。听见了铁制上下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同寝的老陈似乎醒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后，他似乎穿好了衣服，从隔壁的上铺翻身落地，趿拉上鞋子后向我这边靠近。

他的声音当中带着些许疑惑，因为平时只要宵禁一过，我总是第一个翻身爬起来的人。可今天却一反常态躺着不动。

我像被梦魇住似的，即便意识早已苏醒，身体却仍沉重得无法动弹，头脑昏昏沉沉的。内心深处升起一种恐惧和焦躁——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动不了？

（完了，该不会是被噩梦里的鬼东西附身了吧？我就说那梦不对劲！）

就在我费尽气力想要动动手指时，额头上忽然多出了一道略显粗糙的温热触感。瞬间，那种无法动弹的可怕感觉从体表褪去，我立刻诈尸般地从床板上弹起上半身。

“哎哟！”老陈被我吓得差点往后仰倒，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这才避免了意外。

“哎哟！我说阿月啊，老头子我年龄大了，不带这么吓人的！”

“——对、对不起！”我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倒是让小老头露出了一副担心的表情。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不会是生病了吧？这出了一脑袋汗的，该不会是昨晚摔到了骨头？”他那不大的眼睛里露出了担忧，上下打量着我，这时似乎是看见了床单上有什么，脸色一下变得沉重起来。

“这儿有血，你是不是真摔到哪儿了？快给我看看！要是伤口很深，必须立马去医务室！”说着，老陈拉起我的手臂左看右看，又仔细检查了下我的头，凝重的神色逐渐缓解下来，疑惑地嘟哝道：“奇怪了，这光见血，也没看见哪儿有伤口呢……你又不是小姑凉，总不可能是那个吧……”

我……我不知作何表情。

（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啊！）

他这么嘀咕着时，我才从那种无法动弹的恐惧中彻底回过神来，心头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抬手向昨晚疼痛的右手手肘摸去——那里光滑如初，连一点瘀青也没留下，但我摸到了一手血痂……

“？”怎么回事，我只不过是一个E级的精神系觉醒者，就算是小伤也不可能恢复的这么快啊。而且连血都有，昨晚摔下床那么大的动静，把老陈都吵醒了，也不可能是幻觉……

我又仔细查看了下其他地方，骇然发现，最近因为后勤搬运工作落下的大大小小的新伤旧伤，竟然在一夜之间尽数消失不见了！

我震惊地转头看向一旁一脸忧色的老陈——他估计是看我脸色变来变去，以为我是察觉到有什么严重的内伤。

“你是不是伤到头了？”

我嘴唇忍不住抖了抖，思绪在一瞬间转了又转，心中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我、我这不会是……

（绝无可能……但是除了这个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可以来解释这诡异的伤口消失术吗？）

“老、老陈……”我喉头有些发紧，颤抖着声音道：“我、我可能二次觉醒了……”

二次觉醒，在觉醒者中也是极为少见的。一般来说，觉醒了异能的能力者，除非是遇上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才会有万分之一不到的概率二次觉醒新的能力，并且觉醒的能力多半也和第一次觉醒的能力是同类型。

但我这次觉醒的能力似乎是恢复类的能力，和首次觉醒的精神系能力根本八竿子打不着。这说出去……我不会被当作研究材料被那些科研人员切片研究吧……

“？”陈冠游小小的眼中近乎实质地出现了类似问号的迷惑，他干巴巴的嘴唇颤了颤，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二次觉醒是极为少见的，绝大多数的人能觉醒一种能力已经是上天垂怜了，而二次觉醒也一般发生在低阶的觉醒者受到极端的生命威胁时。

陈冠游因自己的能力之便，也曾了解过极个别二次觉醒的案例，但在极端情况下二次觉醒者存活的概率也很低，因为刚觉醒的新能力操控起来并不容易，在生死关头，更是少有心性出众者能借此机会逃出生天。

但像叶月这样睡醒起来就二次觉醒的……简直闻所未闻。

陈冠游已有皱纹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一种凝重。他略显浅淡的灰黑色眸子定定地盯着我看了片刻，看得我心里有些发毛。

（老陈你别这么看我啊，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知道这事儿离谱，但我也很无辜啊！）

“叶月。”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那种随和的感觉荡然无存，在那瞬间甚至令我感到有些陌生。他盯着我，沉沉地说道：“这件事除了我，尽量不要告诉其他人，把它当成秘密，明白了吗？”

“……”我怔怔地看着年过半百的老陈，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这时，那双浅色的眼睛重新又变得柔和起来：“作为你父亲的好友，我一定不会让旁人再有伤害你的机会。”

“走吧，把衣服穿好咯。再迟一些食堂就没位置坐了。”老陈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手掌干燥又温暖，让我莫名揪紧的心脏一点点舒展开去。

在这个避难所内，除了邓峰，老陈是我最信任的人。他说让我保密一定是为了我好。虽然我现在很好奇自己二次觉醒的能力究竟是什么，但我也不会蠢到贸然去避难所内的觉醒中心登记。

毕竟比起当培养皿里的切片，我更想当个完整的人。

（没错，活着不好吗？人不作死就不会死。）

我的服装很简单，这是避难所为后勤人员统一配发的服装，深咖色的工装长袖上衣和长裤，耐磨又轻便，里面随便套了件深色的t恤，防污耐脏。一年配发两套，是免费的。

我迅速换上工作服，翻身从床上站起，跟着老陈出了宿舍门。

【灯塔】避难所这些年扩建得愈发庞大，已知的有地上一层和地下三层。我所居住的中层休息区域，靠近负二层下级居住区（集体大通铺）。下级居住区基本上住的是未觉醒者和低阶觉醒者，如果避难所不幸被尸鬼潮攻破，在负一层的能力稍强的觉醒者们也能顶在前面拖延时间，为负二层的普通人争取更多的撤离时间。

负一、负二层各有自己的食堂、盥洗室与医疗区，我和老陈离开宿舍匆匆赶往负一楼的食堂——今天出门比往日要晚上十几分钟，希望工作餐的菜品别太快售空。

末日后，日用品、药品，蔬菜水果和优质蛋白肉类的价格疯涨，非常昂贵。避难所内日常的主食多以马铃薯和其他易活蔬菜和禽类肉蛋为主，青菜和水果更是限量供应，并且价格昂贵，需要不少积分才能少量兑换。

不过相应的维生素片——因灯塔领导层、特别是邓峰的决策，除了兵器生产外，地下工厂会优先生产此类补充剂，并且低价售卖，只赚取成本，以此保证避难所内绝大多数人的健康。

（高阶觉醒者根本不再需要从食物中摄取营养，但邓峰自始至终都在贯彻创建【灯塔】时的理念——【为末日世界里艰难求存的同胞点亮明灯。】）

我一直愧疚于自己能力低下，也遗憾没有觉醒成为一名有用的能力者，到邓峰身边，助他一臂之力——哪怕他也许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

（不过以我现在的等级，去了大概也是添乱。还是老老实实搬砖吧，至少不给英雄添麻烦。）

既来之则安之，虽然我是个能力平平的人，也有我力所能及的事。毕竟高阶觉醒者是少数，维系避难所日常运行的大多是D级以下的觉醒者。

“是老陈啊，你今天赖床啦？咋这个晚嘞？”食堂打饭窗口内是位体形胖胖、笑眯眯的大妈，她对支着脑袋选菜的老陈打趣着，口音很重。这阿姨好像是蜀地人。

“哪儿是我，阿月这小子起晚了哈哈哈，估计做了什么美梦吧！”老陈打着哈哈，指着并不多的菜品选项：“这、这个，一样来点啊宝虹妹子～”

“也是到了这个年纪了，那一定是个好梦嘞～”王大妈笑嘻嘻地冲老陈身后端着铁质餐盘的我意味深长地笑，与她一同打饭的同事们顿时也咯咯笑了起来。

……我有些脸红地往老陈身后缩了缩，低着脸努力将目光落在菜盆里：肉末炒豌豆（多半是罐头肉），土豆泥和玉米棒子都是主食，还有菠菜和平菇，居然还有炒豆干。

菜品已经非常丰富了，当然，积分也不低。蔬菜在这年头和肉类一样稀缺。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没法，每日的体力劳动很消耗能量，而我一天也仅能维持两餐，再多就难了。暗自叹口气，我的目光从肉末豌豆上挪开——吃豆干吧，也是优质植物蛋白，价格比肉末豌豆可便宜了一半积分呢。我指了指炒豆干和土豆泥，咬牙又加了份菠菜——最近太努力，有点轻微贫血。

（贫血……说出来都丢人，一个觉醒者居然贫血。果然E级精神系就是后妈养的。）

王大妈怜爱地瞅了我一眼，她捞了一大勺豆干，也不往下抖，直接倒在了我的餐盘里，依样又舀了土豆泥和菠菜。

“谢谢您宝虹姨！”我感激地冲她一笑，王大妈立马笑开了：“哦哟，阿月真是越长越好看的啦，这一笑起来，让阿姨心都跟着怦怦跳啊~”同她一起的食堂阿姨们便又都打趣地笑了起来。

我跟着老陈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开始用餐，争取十分钟之内搞定，再迟一些任务交易所的好任务就会被人抢光了。

正在我埋头苦吃时，一旁的小老头把自己盘子里的肉末豌豆划拉了一大半过来，又把我盘里冒出尖的豆干扒拉了些过去，随口道：“哎，年纪大了，吃不了这么些油荤，宝虹妹子还给我盛这么多，正好和你换换。”

我笑了笑，在心中暗暗记下这个情。

“对了，今晚宵禁后，你同我去个地方。”小老头一边扒拉着餐盘里的食物，一边压低声音悄悄地同我说道，我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了眼略显神秘的老陈，下意识往周围看了看，还好食堂里吵吵闹闹的，并没有人注意到小老头的话。

“你疯了？宵禁后是不允许随便出门的！”我压低声音想要拒绝，但老陈只是冲我微微一笑，没再多说什么，又开始埋头大口扒饭，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个玩笑。

我心中带着疑虑，寻思着这小老头平日里也不会开这样的玩笑，难不成是因为我二次觉醒那件事？可是避难所有规定，宵禁时间后除非特殊事件发生，非安保组人员和公会高层，都不允许私自离开自己的住宿区。除非有个头疼脑热，去医务室前都得给值守在区域入口安保室的安保人员申请和登记才行。

后来直到吃完饭到任务所领到任务的一路上，小老头都没有多余的表示。我便也没再将那话放在心上。

（算了，反正老陈坑谁也不会坑我……大概吧。）

领完任务后我与老陈就分开了，他是负责电子通讯那类的活，我则多数领的是后勤跑腿搬运类的任务。今日地面出外勤狩猎的小队回来了，听说搜罗了不少地面资源回来。

我同时接了几个不同时段的搬运和后勤任务，又是跑断腿的一天，但是积分收入也将非常可观。

避难所内的任务交易所不仅可以分配任务，成员们也可通过申请，在任务交易所发布任务。通过悬赏让战斗类的觉醒者帮忙达成心愿。比如说去往避难所外围，找寻自己想要的物品或者人什么的……

（而我每天那么拼命地攒积分，也是为了终有一天能找到我的父亲。）

从任务交易所出来后，我查看了一下手机上接取的任务，随后快步向货运间跑去。

交易所和货运间都在一楼，归属于后勤储备区。我匆匆跑到了负责我第一个任务的后勤小组长马晓东跟前报到。

“小马哥，我来了，请问我今天上午是负责哪个区域的搬运任务？”客客气气地和马组长打了个招呼，他冲我点了点头比了个稍等的手势，我这才发现他正在与耳挂式通讯设备里的人交流。

“好，好，我们这边的搬运人员到齐了，是让他们去C区集合吗？行，我这就叫人过去！”马组长恭恭敬敬地回复着耳机那头的人，随后高声冲吊车旁的青壮年们招了招手。

“你们那边再过来四个人——赶紧的！跑着来！”他招呼了一声后，那边正在搬运箱子的十多个人中，有几个人小跑了过来。

其中一名年轻男人看起来与我同岁，剃着干净的寸头，他跑过来后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随后才转头微喘着气问道：“怎么了小马哥？”

“上头的特勤小队带着开荒车队从狩猎区回来了，这次搜罗了不少生活物资。”马晓东的目光扫过我们几人：“你们几个一起去C区集合，等货一下车就赶紧搬去仓库那边入库，韩旭你好像会开叉车吧？”

“嗯。”被念到的年轻人点头应道，目光又不自觉地瞥了我一眼，我不动声色地看回去，眼神中带了丝询问。

（这人认识我？）

“韩旭。”他简略告诉我他的名字，我怔了一下，随即回复：“我叫叶月。”

“我知道。”他勾了勾嘴角：“但你可能不记得了。我是静海一中三年B班的，你是A班的。”他说完也不待我回答，招呼了其他三人：“他们几个都是我这些年认识的兄弟。”

“幸会幸会，我叫刘洋。”其中一个年纪在二十几岁戴着眼镜的青年笑着点头打招呼。

“朱胥尧。”体形微胖，一张圆脸的矮个子青年说道。

“好巧，我也姓叶，叶枫。”另外一个体形瘦长但肌肉结实的青年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兔子似的门牙。

“你们好。”我出于礼貌回以微笑，心中暗想：静海一中……原来如此。因为静默天灾，所有的学业和人生计划全都被推倒重来了，亏得这人还能认出我。

——

“叶月，你是什么时候进灯塔的？”

去C区路上，韩旭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我有些讶异地看向不知何时从前方几人中脱离出来的青年。

挑在这时候叙旧？

“两年前。”我简短地回答，脚步没有放慢。

“灾难爆发不久吗？运气真不错。”韩旭没有在意我的冷淡，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后又收了回去。语气带上了一丝羡慕：“我是一个月前才进【灯塔】的，之前一直在南边一个小避难所待着，后来那边撑不住了，就跟着之前小公会的人迁过来了。”

我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其他三个人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瞥我们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其中那个圆脸的年轻人冲韩旭挤了挤眼，又很快把脸转了回去，韩旭当作没看见。

我心中升起莫名怪异的感觉，总觉得这几人奇奇怪怪的，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只想快点完成任务，早点脱离这种古怪的氛围。

——

C区在驻守区的西侧，我们从后勤统备区穿过去，沿途经过了好几道安检关卡。

驻守区的氛围和后勤区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铁锈味，地面虽然经过冲洗，但墙角缝隙里依稀可见暗红色的痕迹。偶尔有医疗队的人推着担架车匆匆走过，车上躺着的人要么昏迷不醒，要么低声呻吟。

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