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韩旭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
C区的空地上已经停着几辆深绿色的装甲卡车,车身布满凹痕和划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被什么尖锐东西撕裂的铁皮。车尾的闸门已经打开,后勤部的其他小组已经开始卸货了。
“你们几个,去四号车!”一个戴红袖章的中年男人冲我们喊了一嗓子,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我们小跑过去,四号车里的货物已经卸了一半。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和塑料箱,有些箱子上印着“医疗用品”“抗生素”之类的字样,有些则是生活物资——肥皂、洗衣粉、牙膏,纸巾……
“这些是药品,轻拿轻放!”负责清点的后勤人员指着几个贴着红色标签的箱子,“搬去东边三号仓库,那边有人接应。”
韩旭点点头,转身走向停在旁边的叉车。剩下三个人各自从四号车里抱起箱子往叉车走去方向走,我也弯腰搬起一个标注“抗生素”的纸箱,转身小跑着放到了叉车托运货物的板子上。
起初还算顺利,虽然韩旭时不时会朝我这边看两眼,但我装作没注意,只顾埋头干活。然而没过多久,问题就来了。
“叶月,你过来帮我搭把手。”韩旭停好叉车,跳上了货车,片刻后喊了一声。我走过去一看,他正试图将一个沉重的铁皮箱子从四号货车上拖下来,箱子卡在车厢边缘,一个人确实不太好操作。
我没多想,走过去抓住箱子的另一侧。“一、二、三——”两人同时发力,箱子被拖了出来,落在叉车托盘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谢谢。”韩旭笑嘻嘻地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眉头皱了一下,摇摇头:“不用谢,应该的。”
我不太习惯与人肢体接触,特别是不太熟的人。
“你皮肤好白,是因为不怎么晒太阳吗?”他像是没注意到我不悦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今天搬货累不累?”
我看了眼自己卷起的袖口下露出来的手肘,因为不太常在地面活动而显得有些苍白。
(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夸一个男的长得白?是在变相嘲讽我小白脸吗?)
我面色冷淡下来:“习惯了。”我转身就走,不再理会他。
之后的搬运过程中,韩旭的视线时不时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不算恶意,却让人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什么黏腻的东西贴着皮肤,怎么都甩不掉。
我愈发确信自己的直觉: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大约过了半小时,第三车的货物终于全部卸完。我活动了一下微酸的胳膊,准备去清点员那里确认任务完成状态,好赶去下一个任务点。
“叶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身体一僵,回头看见韩旭大步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过来。“喝口水吧,你嘴唇都干了。”
“不用,我不渴。”我摇头拒绝。
“别逞强,你从开始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他坚持递着水瓶,“这水是从地面带回来的,干净的,不是循环水。”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避难所内大部分用水是经过净化的循环水,味道寡淡谈不上好喝。地面带回的瓶装矿泉水算是奢侈品,要不少积分才能换到一瓶。
但我还是没接。
“我真的不——”
“叶月!”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我的话。我和韩旭同时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体格壮硕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过来。
“大马哥?”我有些意外。来人是后勤统备区的另一个小组长,马国良,和马晓东是兄弟,性格比他弟弟粗犷得多,被人尊称大马哥。他和老陈似乎关系不错,因此在后勤任务上时常关照我。
“我就知道是你!”马国良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拍得我一个趔趄。“你上次帮我搬的那批零件,入库数据对不上,你赶紧跟我去核对一下!”
“现在?”我看了眼韩旭,又看了看马国良。
“就是现在!那边等着用呢!”马国良不由分说地拽着我胳膊就走,一边走一边冲韩旭摆了摆手:“这人我先借走了,反正就剩下些收尾工作,你们几个就自己搞定吧!”
韩旭手里还举着那瓶水,看着我被拽走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我没来得及细看,就被马国良拖着拐过了转角。
“行了,这儿应该看不到了。”又前行了百米左右,马国良松开我的胳膊,长长呼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小子是不是傻?被人盯上了还杵在那儿跟人聊天?”
我一愣:“……大马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国良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上来,这才皱着眉说:“那个韩旭,上个月刚进所里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他。你知道他之前在南方那个小避难所是为什么待不下去的吗?”
我摇摇头,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小子,是D级的战斗系觉醒者,但听传闻名声不太好,专盯着长得好看的年轻男人下手。”马国良的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他在之前那个避难所勾搭了好几个,后来闹出事了才跑路的。你长得好看,等级又低,可不就是他的目标吗?”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上来。
(什么玩意儿?!我就说那眼神不对劲!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虽然我之前已经隐约察觉韩旭的接近不怀好意,但亲耳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我我的了,以后离他远点。”马国良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大马哥我在这儿干了两年多,什么人没见过?那小子看你的眼神,跟狼看见肉似的,就差流口水了。你自己多个心眼,别傻乎乎地被人套了近乎。”
“谢谢大马哥。”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感。“我记住了。”
“行了,去吧。”马国良摆摆手,“我刚才说的那批零件对不上是骗你的,你该干嘛干嘛去。记住啊,离那小子远点!”
我点点头,快步朝C区出口走去。
经过转角时,我余光瞥见韩旭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水已经不见了,正低头看手机。他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猛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清楚地看见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然后冲我挥了挥手。
(还冲我挥手?这人脸皮是什么做的?装甲车外壳吗?)
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没理会,加快脚步径直离开。
——
从C区出来,我绕了个远路,确认身后没人跟着,这才松了口气。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七分,距离下一个任务开始还有二十分钟。任务地点在负一层的生活物资分发点,需要将今天入库的部分日用品按清单分发给各区域的住户。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以后接任务尽量避开后勤统备区那边的集体搬运活,就算要接,也得先问清楚是和哪些人一组。韩旭……能不见就尽量不见。
想到他那张看似无害的脸,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肢体接触,胃里就一阵翻涌。
——同性恋本身没什么么,末世里谁还顾得上这些?但刻意接近、死缠烂打,还搞出了事情被驱逐出了原来的避难所,这就让人恶心了。
(更何况,我根本不喜欢男人!我要喜欢男人也不是你这样的好吗——啊不对,这话怎么越说越奇怪了……算了,反正离远点就对了。)
揉了揉太阳穴,我强迫自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攒积分,早日攒够发布任务的点数,找到父亲的下落。
至于韩旭,以后尽量躲着就是了。
——
后勤和洗衣房任务都做完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二十三分,今天还剩下最后一个任务——晚上六点到八点,在负一层食堂帮忙搬运餐桶和打扫卫生。
还有半个多小时的空闲时间。
我决定先回宿舍休息一会儿,缓解一下疲劳。
回到负一楼,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老陈还没回来。
我脱下被汗水浸湿的工装外套,挂在床头的挂钩上,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
铁架床发出“嘎吱”一声抗议。
脑子里乱糟糟的,虽然觉得疲惫,却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一会儿是韩旭那张脸,一会儿是马国良说的那些话,一会儿又是老陈提到的二次觉醒……
还有昨晚那场诡异的梦和幻觉般的光屏。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回想起来,还能感觉到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但最奇怪的是,梦醒之后,我身上所有的伤都消失了。
这不正常,那肯定不是单纯的梦……
(难道那个梦真的有什么特殊意义?)
“想什么呢?”老陈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吓得我差点从床上弹了起来,我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看向他。
“老、老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小老头笑眯眯地看着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你趴在那儿还以为你睡着了,任务都做完了?吃饭了吗?”
我摇摇头:“六点还要去食堂帮忙。”
“六点……还有二十分钟,正好,我带了点吃的回来。”老陈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个杂粮馒头和一袋咸菜。“先将就吃点吧,等会儿忙完了还能在食堂吃口东西,你宝虹姨知道你要过去帮忙,肯定会给你留份员工餐。”
“谢谢。”我爬起来,坐到床边,拿起老陈递过来的馒头咬了一口。杂粮的口感粗糙又噎人,但胜在能填饱肚子。
老陈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今天搬运那边……还顺利吗?”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我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还行,就是遇到了个人。”
“什么人?”
“一个……以前同校的。”我含糊地说,“总觉得他怪怪的,刻意接近我。”
老陈放下水杯:“这事我听国良说了,那小子是上个月进【灯塔】的,看来是以为地皮踩熟了,又有一群狐朋狗友……”他的话音带了些厌烦:“后来呢?”
我继续道:“后面马国良组长帮我解了围,还特意提醒我,说那叫韩旭的在之前的避难所就有不好的名声,专盯着长得好看的年轻男人下手……”
(大马哥的嘴可真快,这才多久就传到老陈耳朵里了。不过也好,省得我自己解释。)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老陈笑着反问我,似乎想听我的想法。
“躲着呗。”我皱眉,咬了口馒头,语带厌恶道:“反正又不是非得跟他打交道,以后接任务能避开最好,避不开我也不怕他。这里是【灯塔】,不是他待过的小避难所。”
老陈闻言笑了笑:“别担心,在这里,那小子翻不出什么风浪。”他的话似乎别有深意,但老陈已经站起了身。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向门边走去,拉开门后他突然压低声音道:“今晚忙完后你就赶紧回宿舍,等十点宵禁后,你来负一层的入口等我。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啊?你真不是开玩笑啊!”我正想起身追上去问,小老头冲我笑了笑直接把门带上了,不得已,我只能重新坐回床上,有些味同嚼蜡地吃着手里的馒头。
(老陈这神秘兮兮的样子……该不会是要带我去什么非法集会吧?)
不对,老陈不是那种人。但到底要去见谁?还需要宵禁后偷偷摸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