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2016 ·围城

一

邮件弹出来的时候，沈清如正在开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没看。会议桌很长，张总坐在尽头，周姐在她斜对面。他们在讨论下一季度的重点项目分配，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水。

窗外北京的春天来了，柳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沈清如盯着那些柳枝，盯了很久。枝子在摇，一下，一下，像在招手，也像在告别。

会议开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环球音乐节项目转由周姐部门统一跟进。”

发件人是张总秘书。“告知你”，连个逗号都没有。

沈清如的手指在桌沿下按了按。指甲陷进肉里，有点疼，但很清晰。她抬起头，看向周姐。周姐正在发言，关于如何整合资源，如何提高效率，声音很平稳，很专业，像在播新闻。她没有看沈清如。

散会后，苏珊在走廊里拦住她。

“你看到邮件了吗？”

沈清如点点头。

“你——”

“我先回办公室。”沈清如打断她，声音很平。

她走回工位，关上门。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盆绿植。绿植是她去年买的，仙人掌，很好养，几乎不用管。她看着那盆仙人掌，看了很久。仙人掌的刺很细，很密，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手机又震了。苏珊发来微信：“你就这么算了？”

她没回。她打开电脑，把环球音乐节的资料文件夹找出来。里面有很多文件：谈判记录，版权报价，合同草案，沟通邮件。她跟了半年，从去年秋天开始，跟主办方开了十几次电话会议，发了几百封邮件。文件夹的名字是“环球音乐节_沈清如跟进”。

她想了想，把文件夹重命名，删掉“沈清如跟进”，换成“项目资料备份”。然后点了加密，设了密码。密码是她和陈致远结婚的日子。设完密码后，她把原文件夹删了。

删的时候系统问：“确定要永久删除此文件夹吗？”

她点了确定。

文件夹从屏幕上消失，像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东西。

二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陈致远打电话来，她说在加班。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陈致远说：“好。”

她把车开到公司楼下的停车场，停在最角落的位置。熄了火，关掉车灯，车里一片黑暗。仪表盘上还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像呼吸。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车窗玻璃上反射出车库的灯光，昏黄的，一格一格，像老电影的画面。远处有车开过，灯光扫进来，又扫出去。她看着那些光，进进出出，来来去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许念。

她没有接。电话响了很久，断了。然后又响。这次她接了。

“喂。”她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许念说：“你在哪？”

“公司。”

“楼下？”

“嗯。”

“车里？”

沈清如愣了一下。她没说话。

许念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很平静，像在念一段早就知道的话：“我现在去机场。明天下午到。”

“不用——”

“已经订票了。”

“我真的没事。”

“我知道。”许念说，“你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都是最有事的时候。初中就这样。”

电话挂了。沈清如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是许念的名字。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车里的空气很闷，带着皮革和灰尘的味道。她摇下车窗，外面的风吹进来，很凉，带着地下车库特有的潮气。

她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跟环球音乐节主办方通电话的时候。那天也是晚上，她在办公室加班，窗外北京已经黑了，但远方还有灯光。电话那头的英国人叫James，声音很温和，带一点伦敦口音。他们聊了半小时，聊音乐，聊中国市场，聊未来的合作可能。挂电话前，James说：“沈小姐，你是我见过最专业的中国同行。”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项目会是她的。

现在项目是周姐的了。张总签了字，秘书发了邮件，一切都结束了。像一扇门，在她面前关上了。没有声音，只是关上了。

她在车里坐了大概两个小时。腿麻了，脖子也僵了。她试着动了动，骨头嘎吱响。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引擎声。她想起来，今天是小雨的生日。她答应了要去幼儿园接她，然后一起吃蛋糕。

她看了看表。已经晚上九点了。蛋糕店应该关门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致远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小雨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个很小的蛋糕，插着一根蜡烛。小雨在笑，笑得很开心。照片下面陈致远写了一行字：“等你回来再切一次。”

沈清如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小雨的脸在烛光下很亮，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想起小雨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像一团云。现在七岁了，会笑，会跑，会问"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把手机按掉，发动了车子。车灯亮起来，照在车库的墙上，白得刺眼。

三

许念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她没让沈清如接，自己打车过来。沈清如开门的时候，许念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很简单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一盒糕点，包装得很精致。

“给你带的老家特产。”许念说，把纸袋递给她。

沈清如接过来。纸袋很轻，里面应该是酥糖之类的东西。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进来吧。”她说。

许念走进来，脱了鞋，换拖鞋。动作很自然，像回自己家。她把背包放在沙发上，然后说：“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外卖。”

许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很空，只有几瓶水，一点蔬菜，两个鸡蛋。她关上冰箱门，转身对沈清如说：“我们去菜市场。”

“啊？”

“买菜。”许念说，“你多久没自己做饭了？”

沈清如想了想。好像很久了。这几年要么吃外卖，要么陈致远做，要么去外面吃。她自己做饭的时候，都是周末，给小雨做点简单的。

“走吧。”许念拿起外套。

两人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下午的菜市场人不多，摊主们懒洋洋地坐着，聊天，看手机。许念拉着她从一个摊位走到另一个摊位，挑菜，问价，砍价。她很熟练，像经常来。

“这个西红柿不错。”许念拿起一个，对着光看了看，“要几斤？”

“随便。”

“那就两斤。”

她们买了西红柿，买了鸡蛋，买了青菜，买了肉。沈清如跟在后面，看着许念的背影。许念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干净，很利落。她想起初中时候的许念，也是这样，不爱说话，但做事很利落。每次考试前，许念会把复习资料整理得清清楚楚，然后分给她和苏珊。

“你最近怎么样？”沈清如问。

“还行。”许念说，“杂志还在撑着，不知道能撑多久。”

“有什么打算？”

“没想好。”许念拿起一根黄瓜，掂了掂，“你呢？”

“什么？”

“项目的事。”

沈清如没说话。她看着摊位上那些菜，绿的，红的，紫的，满满当当，生机勃勃。和她的办公室，和她的电脑屏幕，和那些邮件，完全不一样。

“我没生气。”她忽然说。

“我知道。”许念说，“你从来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