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我是什么?”
许念转过头看她。菜市场的灯光很暗,但她的眼睛很亮。“你是在跟自己较劲。”她说,“你觉得你应该做得更好,你应该更会争,你应该……不应该让。”
“我没有让。”
“那你为什么没去跟张总吵?”
沈清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吵了也没用”,想说“周姐跟了他十几年”,想说“张总早就决定了”。但她没说。因为她知道许念说得对。她不是没去吵,她是根本没打算去吵。
她们提着菜走回家。路上很安静,只有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雨。
四
许念在厨房里做饭。沈清如在旁边看着,想帮忙,但许念说不用。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许念切菜,洗菜,下锅。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油噼啪作响,香气弥漫开来。
“你啊,”许念头也不抬地说,“就是太能扛了。”
沈清如没说话。
“扛到别人都以为你不需要帮忙。”许念继续说,“扛到你自己也信了。”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车里两个小时?”许念转过头看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苏珊?为什么不告诉陈致远?”
沈清如看着她。油烟机的灯光从上面照下来,在许念脸上投下阴影。许念的眼神很直接,像手术刀,划开一切伪装。
“我不知道。”沈清如终于说。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说,声音很轻,“我好像……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不开口,习惯了不说,习惯了扛。我说不出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许念转回头,继续炒菜。锅铲在锅里翻动,一下,一下,很有节奏。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为什么还是来了?”
“什么?”
“我为什么还是来了?”许念说,“你说你没事,我说我知道,但我还是订了票,还是来了。为什么?”
沈清如没回答。因为她不知道。
“因为我认识你三十年了。”许念的声音从油烟机的噪音里传出来,有点模糊,但很清晰,“扛不扛得住,我分得清。”
菜炒好了。许念关掉火,把菜盛到盘子里。很简单的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蒜蓉青菜。她端到餐桌上,摆好筷子。
“吃饭。”她说。
两人坐下来,开始吃饭。谁都没说话。饭菜很香,热气腾腾的。沈清如吃了一口,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她低着头,扒了几口饭。
“好吃吗?”许念问。
“嗯。”
许念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许念住在客房。沈清如帮她铺了床,拿了新的毛巾。许念说不用管她,她自己可以。沈清如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客厅里许念洗漱的声音,很轻。
她想起初中时候,有一次她生病,发烧很严重。许念放学后来看她,坐在她床边,给她念课文。念了很久,直到她睡着。第二天她醒来,许念还在那里,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书。
那时候她们都还小,以为未来很远,以为友谊很长,以为一切都不会变。
现在她们都三十多岁了,许念的杂志快撑不下去了,她的项目被抢了,苏珊在考虑生孩子的事。一切都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许念还是会来,还是会坐在她旁边,还是会说“吃饭”。
她拿起手机,给陈致远发了条微信:“明天我送小雨上学。”
陈致远回得很快:“好。”
她又给苏珊发了一条:“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苏珊秒回:“好啊,去哪?”
她没回。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北京在沉睡,远处还有灯光,星星点点的,像地上的星星。
五
许念只住了两天就走了。走之前她对沈清如说了一句话:“想清楚了告诉我。”
沈清如点点头。
送走许念后,她回到办公室。周姐正在茶水间泡咖啡,看见她,笑了笑:“清如来了?”
“嗯。”
“昨天没来上班?”
“有点事。”
“哦。”周姐端着咖啡走了,没再问。
沈清如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芬兰音乐节_个人跟进”。
她开始工作。不通过部门邮箱,用自己的私人邮箱。不通过OA系统,直接打电话。不跟周姐汇报,直接对接张总。一切都在水面下进行,像一条暗流,悄悄地流动。
苏珊知道后,把她拉到楼梯间。
“你疯了?”苏珊压低声音说,“你这是越级,是违反流程。周姐知道了——”
“让她知道。”沈清如说。
苏珊看着她,像不认识她。“你这是——”
“我这是在走钢丝。”沈清如接过她的话,“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沈清如没回答。她看着楼梯间的窗户,窗户外是北京的街道,车流不息,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她也一样。
“因为我不想再让了。”她终于说。
苏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行。那你小心点。”
“我知道。”
“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
“那需要的时候告诉我。”
沈清如点点头。苏珊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楼梯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周姐在会议桌上说话,张总在邮件里签字,许念在厨房里炒菜,小雨在照片里笑。
这些画面重叠在一起,像一部快进的电影。
她睁开眼,走回办公室。电脑屏幕还亮着,芬兰音乐节的主页打开着,上面有很多图片:极光,森林,湖泊,音乐家。很美,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她想,也许那就是她要去的地方。是那个她可以自己做主,不需要让,不需要扛,不需要装没事的地方。
她开始写第一封邮件。写给芬兰音乐节的负责人。用英文写,很简短,很专业。写完后她检查了一遍,然后点了发送。
邮件发出去了。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的北京,春天更深了。柳树的叶子更绿了,在风里摇得更欢了。远处有鸟叫,很轻,但能听到。
她想,也许这就是围城。有人想进来,有人想出去。有人想守住,有人想打破。
而她,决定打破。
(第十二章完)
沈清如的时间线:2016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当穿刺活检的预约单躺在口袋里,她必须在深海般的B超图像与周姐拍肩的温度之间,决定这扇门是继续紧闭还是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