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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河月碎还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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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国庆假期,三个人约在苏州碰面。

许念在那边出差,苏州有个文学论坛,她去做嘉宾。苏珊和沈清如坐高铁过去,三个小时,一等座,车厢很空。

“你说许念这几年是不是变了?”苏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十月的江南,稻子黄了,一片一片,像金色的毯子。毯子铺在大地上,一直铺到天边。

“怎么变了?”

“说不清。”苏珊想了想,“以前她更……更远。现在好像近了一点,但还是在某个距离之外。”

沈清如没说话。她想起许念的公寓,那个整洁得像没人住过的房间。想起许念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负责”。想起许念的眼神,像手术刀,直接,锋利。

“也许她一直是这样。”她说,“只是我们以前没看清。”

“也许吧。”苏珊叹了口气,“我们都变了。”

高铁到站,苏州北。出站口人很多,湿漉漉的,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气。许念站在柱子旁边,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着,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见她们,她举起手挥了挥,很轻,像怕打扰到别人。

“欢迎来苏州。”许念说。

“你这个东道主,得请客。”苏珊揽住她的肩,动作很自然,像三十年前一样。

“请什么?”

“大闸蟹。”

“还没到季节。”

“那就醉蟹。”

许念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像阴天里漏出的一缕阳光。

她们住在平江路的一家民宿,白墙黑瓦,临河。房间在三楼,推开窗就是河,河上有船,船上有穿蓝印花布的船娘,摇着橹,唱评弹。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团子,甜得化不开。

“这地方真好。”苏珊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空气都是甜的。”

“甜的是一氧化碳。”许念说,“河水污染。”

“你能不能别这么扫兴。”苏珊瞪她。

许念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眼睛弯弯的。

晚上三个人在院子里喝酒。许念从民宿老板那要了一坛黄酒,温了,倒在三个小瓷碗里。酒是甜的,带一点焦香,喝下去胃里暖暖的。院子很小,只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角落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开花了,香气很浓,甜得发腻。

“苏珊,你最近怎么样?”沈清如问。

“就那样。”苏珊喝了一口酒,酒在碗里晃荡,像小小的漩涡,“我老公想让我辞职备孕,说我都三十六了,再不生就晚了。”

“你想生吗?”

“不知道。”苏珊看着碗里的酒,酒面映出她的脸,模糊,变形,“工作挺忙的,生了孩子怎么办?休产假回来位置还在不在?现在年轻小姑娘那么多,一个比一个能拼。”

“那就不生。”

“我老公想要。”苏珊叹了口气,“他说他爸妈催得紧。”

许念抬起头:“你自己呢?”

苏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有点苦:“我自己啊……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就先不想。”许念说,“想不清楚的事情,放着。”

“放着会过期。”

“过期的就不是你的。”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院子里散开,混着评弹的歌声,像某种隐秘的和弦。桂花香,酒香,评弹声,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许念你呢?”苏珊问,“新男朋友怎么样?”

“还行。”许念说,“搞建筑的,人挺踏实。就是有点闷。”

“闷不好吗?你本来就静。”

“太闷了。”许念摇摇头,“两个人在一起,可以不说话,但不能没话说。”

沈清如看着她。月光下许念的脸很白,像瓷器,透着一层柔和的光。她想起初中时许念就是这样——不爱说话,但说的话都准。准得像预言。

“清如,”苏珊转头看她,“你那个结节怎么样了?”

“良性。”沈清如说,“半年复查。”

“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控制不了。”沈清如重复许念的话,“怕身体不听我的话,自己长东西。”

苏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举起酒碗:“那就不控制。让它长。长到一定程度,就切掉。”

“你说得轻巧。”

“不然呢?”苏珊看着她,“难道天天提心吊胆,等着它变坏?”

沈清如没说话。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很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想,也许苏珊说得对。有些事情,你控制不了,就只能接受。接受它存在,接受它可能变化,接受你要和它一起生活。

“你说我们三个,”苏珊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哪里?”许念问。

“这里。”苏珊指了指院子里,指了指石桌,指了指桂花树,“三十五岁,一个在考虑生孩子,一个身体里长了东西,一个在想要不要结婚。十三岁的时候,我们以为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沈清如想了想。十三岁,初中,三个人在江边放风筝。风筝是许念做的,纸糊的燕子,画了红色的翅膀。风筝飞得很高,线绷得紧紧的,她们在地上跑,笑。笑声在风里散开,像蒲公英的种子,飞得很远。

那时候她们以为会一直这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长大,一起变老。不会分开,不会有各自的路,不会有这些要一个人做的决定。

“我十三岁的时候,”许念说,“想当作家。”

“现在呢?”

“当编辑。”许念笑了,“也差不多。”

“我十三岁的时候想当外交官。”苏珊说,“结果做了电视。”

“我十三岁的时候,”沈清如想了想,“想当音乐家。”

“现在做音乐引进,也差不多。”

“差远了。”沈清如端起酒碗,碗里的酒映出她的脸,模糊,变形,“音乐家是创造,我是搬运。”

“搬运也是艺术。”许念说,“把好的东西,搬到需要的人面前。”

那晚沈清如喝多了。黄酒后劲大,她喝了一碗又一碗,最后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许念扶住她,苏珊去厨房倒水。

“你别吐啊。”苏珊说,“吐了我可不帮你收拾。”

“吐不出来。”沈清如说,“都憋着呢。”

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河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倒映在河水里,被船桨打碎,又聚拢。碎了又聚,聚了又碎,像某种永恒的循环。

许念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杯温水。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念姐。”沈清如说。

“嗯。”

“我有时候觉得,我们三个就像这河水里的月亮。”

“什么意思?”

“被船桨打碎了,但还在那里。”沈清如指着河面,手指有点抖,“你看,碎了,又聚起来了。”

许念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下沈清如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像含着水。然后许念说:“清如,你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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