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2014 ·锋面
一
沙尘暴把世界染成旧照片的颜色,像时间本身发了霉。陈致远在那片霉黄里说“我要走”的时候,窗玻璃正承受着细沙的敲打,噼噼啪啪的,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叩门。
沈清如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布是浅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她在擦灶台,早晨煎蛋溅出的油点,一个圆套着一个圆,像某种密码。她听见他的话,但抹布没有停,继续在那个油腻的圆上画着圈。一圈,两圈,油渍晕开,越来越淡,但不会完全消失。就像有些事情,你擦得再用力,也还是在那里。
陈致远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简历。A4纸,宋体字,打印得清清楚楚。那行字她看得懂——“陈致远,简历”。但她看不懂的是这个时刻,这张桌子,这个人。他今天穿了件她没见过的灰蓝色衬衫,领子挺括,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很突出,像两块不肯低头的石头。
“我投了简历。”他又说了一遍。
沈清如终于停下抹布。布上已经沾满了油,腻腻的,粘手。她把它叠起来,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哗啦啦地冲下来,冲在油污上,冲不干净。油浮在水面上,聚成彩色的一层,像劣质的彩虹。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从水声中挤出来,有点变形。
“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现在不是在告诉你吗。”
那不是商量的语气。也不是询问。是一种告知,像医生通知你化验结果出来了,是好是坏,你都只能接受。沈清如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像被沙尘暴的颗粒卡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致远的手指在简历的边缘轻轻划着。那动作她见过——他检查学生论文的时候就这样,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确认每一个标点符号的位置都正确。现在他在确认的是自己的决定。确认好了,通知她。
“高校的体制我待不下去了。”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台词。“评职称看论文数量,不看质量。我写不动了。数据库的查询优化,我写了八年,写到第三篇就没什么可写了。再写就是重复。”
他停了一下,看向窗外那片黄天。天是那种浑浊的、像老照片洗坏了似的黄。空气里有土腥味,颗粒很细,钻进喉咙里发痒。
“我不想重复了。”他说。
沈清如想起陈致远父亲去世前说的那句话:“以后是你们的世界。”那时候她以为那个“世界”是她的,是工作、房子、孩子、按部就班的升职。现在陈致远站起来说:不对,那个世界也是我的,我也要闯。
她擦干手,走到窗前。沙尘打在玻璃上,留下细密的痕迹,像时间走过的脚印。她伸手想擦,但手停在半空。擦不掉的。有些东西,一旦来了,就得等它自己过去。
“互联网公司很累。”她说。
“我知道。”
“压力很大。”
“嗯。”
“万一——”
“万一什么?”陈致远打断她,“万一做不好?大不了再找。”
他说得轻巧。但沈清如知道他是想好了才开口的。他这种人,不想好不会开口。开口的时候,决定已经做完了。通知你罢了。
窗外的沙尘暴还在继续。世界被包裹在一片昏黄里,像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闷闷的,透不过气。
二
晚饭吃得沉默。
小雨在幼儿园吃了晚饭,回家后只喝了半碗粥,就在沙发上睡着了。孩子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像一只小动物。沈清如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被子上印着粉色的小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圆圆的,天真得让人心疼。
回到客厅时,陈致远已经在洗碗。水开得很大,哗哗地冲在碗碟上,溅得到处都是。他洗碗的动作很用力,像在跟碗较劲。沈清如站在厨房门口,没去说他。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的是:我要走了。我想走,我一定要走。
她想的是:他走了,这个家怎么办?我怎么办?
但这两个问题,她都没有问出口。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另一个人只能看着。
洗碗声停了。陈致远关上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很突兀,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
“我去倒垃圾。”他说。
“嗯。”
他拎着垃圾袋出去了。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沈清如走到窗边,看见他走出楼门,走进那片昏黄里。沙尘暴还没停,风卷着沙土,在空中打着旋。陈致远的背影在风沙中显得很小,像一粒沙,随时可能被吹散。
她想起九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样一个风沙天,他说"我们结婚吧"。那时候的沙尘暴没有这么大,但风也很急。他们在必胜客,他告诉她父亲病重的事,然后平静地说出那句话。没有戒指,没有鲜花,只有两份披萨和两杯可乐。她说好,他没笑,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以为爱可以抵挡一切。
现在她不确定了。
门又开了。陈致远回来,身上带着外面的沙土味。他脱鞋,换拖鞋,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清如。”他说。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没跟你商量。”
沈清如转过身看他。灯光下他的脸很清晰,眼镜片上沾了一点灰。她走过去,伸手帮他擦。擦得很仔细,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灰擦掉了,但镜片还是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不用道歉。”她说,“你想走,就走吧。”
陈致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手很暖,手心有汗。
“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