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让我走。”
她愣了一下。手在他掌心里,很暖,暖得有点烫。
“我没让你走。”
“你也没拦。”
沈清如没说话。陈致远握紧她的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转身去洗澡。
水声又响起来。哗啦啦的,像在冲刷什么。沈清如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家。沙发是结婚那年买的,米白色,现在有点发黄。茶几上放着小雨的画,画的是三个人,爸爸妈妈和她,手拉手,笑得很开心。电视柜上摆着结婚照,照片里的她还留着长发,他还没戴眼镜。
一切都还在原地。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三
苏珊听完,只说了四个字:“意料之中。”
她们在越南粉店,同一个位置,同一张桌子。汤还是那么好,清澈,滚烫,浮着九层塔的叶子。沈清如搅着米粉,粉很白,很滑,像一条条小鱼在汤里游。
“为什么意料之中?”她问。
“因为他不是你。”苏珊看着她,眼神很直接,“你这个人,忍得住。给你一个位置,你能蹲十年,慢慢往上挪。陈致远不行。他要是蹲得下去,就不会在高校待这么多年了。他早就想动了,只是时机没到。”
“时机?”
“孩子小的时候不能动,你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不能动,家里的经济不能断。”苏珊用筷子点了点桌面,一下,两下,像在数数。“现在小雨四岁了,你副总监稳了,你俩都有点积蓄了。时机到了。”
沈清如盯着碗里的汤。汤很清,但底下沉着东西——豆芽,牛肉片,薄荷叶。浮在上面的油花聚在一起,又散开,像某种无意义的舞蹈。
“你慌什么?”苏珊问。
“我没——”
“你慌是因为他也要闯了。”苏珊打断她,语气很肯定,“你习惯了他在体制里,安全,稳定,可以不管家事。现在他也要出去闯,你慌。因为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沈清如没承认,也没否认。她舀起一勺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舌头发麻。她喜欢这种感觉——清晰,明确,不容置疑的烫。
“其实挺好的。”苏珊又说,声音轻了些,“两个人都闯,总比一个人闯一个人看强。”
“万一——”
“没有万一。”苏珊放下筷子,看着她,“他有他的路,你有你的路。两条路可以并行,不需要谁等谁。”
沈清如抬起头:“你说得轻巧。”
“不然呢?”苏珊笑了,笑容有点苦,“你要他跟你一样,蹲在一个地方,蹲到退休?”
窗外的北京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在沙尘中晕开,形成一个个朦胧的光圈。行人匆匆走过,身影在光里拉得很长,像黑色的剪影。
沈清如想起很多年前,她和苏珊、许念三个人在老家江边放风筝。风筝是许念做的,纸糊的燕子,画了红色的翅膀。线很长,很长,风筝飞得很高,高到几乎看不见。她们在地上跑,笑声在风里散开。
那时候她们以为,未来就像那条线,笔直,清晰,握在手里。
现在她知道了。未来是一片沙尘暴,你看不清方向,只能凭感觉往前走。
“苏珊。”她说。
“嗯?”
“你害怕过吗?”
“怕什么?”
“怕走错路。怕选错了,回不了头。”
苏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怕。但怕也得走。不走,就停在原地。停在原地更可怕。”
沈清如点点头。她明白了。
那天下午她迟到了。站在会议室门口,她看见周姐已经坐在里面,正跟张总说话。周姐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但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快,像在争分夺秒。
沈清如走进去,坐下。会议主题是下一季度引进项目的预算分配。周姐主导,张总偶尔点头。沈清如提的短视频直播方案又一次被搁置了。
“清如啊,”周姐看着她,笑容很标准,“你这个方案创意不错,但执行难度大。咱们还是先保重点项目,稳妥一点。”
“知道了。”沈清如说。
她没有争。她知道争也没有用。周姐要的是稳妥。稳妥意味着不出错,意味着安全,意味着可以一直坐在现在的位置上。
但她忽然想:稳妥真的安全吗?还是只是一种幻觉?
散会后,她回到工位,打开邮箱。陈致远发来的邮件就在收件箱里,未读。她盯着那个发件人名字看了很久,才点开。
附件是一份offer letter。月薪比她想象的高,高不少。邮件的正文很短:“下午签了。下周入职。”
她看着那行字。短短七个字,加一个句号。像一句判决。
她点了回复。
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
沈清如的时间线:2014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陈致远和沈清如两条并行的路,将在下一个路口迎来怎样的交汇或分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