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2013 ·分寸
一
第一次以副总监的身份坐进部门联席会,沈清如发现自己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会议桌是长条形的,深色实木,桌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以前她坐在靠门口的第三个位置——那是编导助理的地盘,离门近,端茶倒水方便。现在她被安排在周姐旁边,第二把椅子,面前摆着名牌:国际音乐引进部副总监沈清如。
名牌是新做的,白底黑字,字体比周姐的那块小一号。
周姐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外套,颈间系了条丝巾,酒红色的,很抬气色。她翻开文件夹的时候,丝巾的尾端从肩上滑下来,她用手指轻轻拨回去——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千次。
"新一季度的引进计划,大家都看看。"周姐把一叠文件推到桌面中央,"按照惯例,重点项目我来统筹,常规项目大家分一分。"
沈清如低头看那份计划表。她的北欧音乐节第四季方案被排在了最后一项,标注是"待评估"。而周姐自己负责的环球古典音乐季,赫然列在第一位,标注是"重点推进"。
她把笔拿起来,又放下了。放下了,又拿起来。
"北欧音乐节第四季的数据,上个月我已经整理好了。"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期的平稳,"前三季的收视率是稳步上升的,第四季如果加入短视频平台同步直播,预估可以再提十五个点。"
"短视频?"周姐笑了,那种笑很浅,嘴角动一下就收回去了,"清如啊,我们做的是电视节目。短视频那种东西,留给网络部去做。"
会场安静了两秒。张总坐在主位,低头看手机,没抬头。
沈清如没有再说话。她把笔放下来,这一次放得很稳。
会后,苏珊在走廊里截住她。
"你就这么算了?"
"急什么。"
"你——"苏珊压低了声音,"你的方案明明比她的好,你为什么不争?"
"不是不争。是还不到时候。"
苏珊看着她,那种眼神沈清如太熟悉——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不多说。
"你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我替你不值但我懒得说'的眼神。"
苏珊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又快又利落,像在替她出气。
二
许念寄了一本杂志来。
牛皮纸包裹,手写的地址,字迹清瘦——许念的字一直这样,像是怕打扰到纸。拆开是新一期的《城市文学》,封面上印着"城市女性独居"专题。
沈清如翻了几页,有一篇写一个在深圳打工的女人,独居十年,攒钱买了一套小公寓。文章的结尾是那个女人站在自己买的房子里,说了句话:"至少灯是我自己开的。"
她停了一下。
杂志里夹着一张便签,许念的手写——
"三剑客里,你最不像会当领导的人。但你是最能扛的。"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许念寄东西从来不写这些。
沈清如把便签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她想了想,把便签夹进了办公桌抽屉里的笔记本——就是那本从2005年开始记的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全是她这些年写下的零碎。
她没有给许念回消息。是不知道回什么。许念的话像一把很小的钥匙,插进某个锁孔,但还没拧。
下午开会的时候,她忍不住想那句话——"最不像会当领导的人"。
也许吧。她确实不像。苏珊才像,那种天生的气场,站在哪里都像在主持。许念也不像,但她不像的方式不一样——许念是那种你永远不会把她和"领导"联系在一起的人,太安静,太远了。
而她自己呢?她不确定自己像什么。
周姐在会上分配了新季度的工作。沈清如分到的是两个常规项目和一个"待评估"的北欧音乐节。她接了,没多说。
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开始写北欧音乐节第四季的方案。不是"待评估"的那种——是一份完整的、带短视频同步直播策略的、从内容到宣发到数据预测的完整方案。
周姐说留给网络部做?那就做得比网络部更细,让数据说话。
她开始查短视频平台的用户画像。2013年的短视频还没有后来那么疯,但趋势已经在那了——用户年轻,停留时间短,但传播力强。北欧音乐节的内容天然适合碎片化传播:极光的延时摄影,冰岛独立乐队的现场,斯堪的纳维亚的峡湾和音乐节……
她写到晚上九点。办公室里的人走光了,只剩她一个人。
窗外的北京,夜色沉沉。国贸的灯还亮着,远处CBD的写字楼像一排发光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坐着加班的人。她忽然想,这座城市有多少人在这个时间还亮着灯?千万?两千万?
手机亮了一下。许念发来的微信——
"杂志收到了吗?"
"收到了。"
"那篇文章怎么样?"
"还行。结尾那句挺好。"
"哪个?"
"'至少灯是我自己开的。'"
许念回了一个"嗯"。然后没再说了。
沈清如看着对话框。许念的头像是默认的灰色方块——她从来不换头像,也不发朋友圈。沈清如有时候觉得,许念的微信账号像一间亮着灯但没人的房间:你知道她在,但她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方案。
三
小雨从幼儿园带回来一幅画。
A4纸,蜡笔画的。画面上是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一个很大的长方形里面,长方形被竖线和横线分成了很多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有一个小圆圈,颜色都不一样——红的,蓝的,黄的,绿的。
"这是妈妈。"小雨指着那个黑衣服的人说。
陈致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办公室吧?"
小雨摇头,很认真地:"不是。这是妈妈的肚子。"
沈清如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句话手停了。
"为什么是肚子?"
"因为妈妈肚子里有很多很多小格子。"小雨用蜡笔指着那些格子里的小圆圈,"每个格子里住着一个宝宝,但是它们都很小,看不见。"
陈致远看了沈清如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小雨不可能注意到,但沈清如注意到了。
"画得真好。"陈致远说,摸了摸小雨的头。
"真的好吗?"
"真的。"
小雨笑了,拿着画跑到客厅给奶奶看。陈致远继续洗碗。沈清如站在原处,手里还攥着一块洗碗布。
她想起那几年的事。试管的针,先兆流产的夜,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小雨不知道这些——她三岁多了,还太小,不可能知道。但小孩子有他们自己的方式去感知世界。那些格子,那些看不见的宝宝——
她把洗碗布放回水龙头旁边,走到客厅。
"小雨,把画给我好不好?"
"为什么?"
"妈妈想收起来。"
小雨歪着头想了想:"好吧。但是你要贴在你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