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012 ·潮起
一
陈致远回来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沈清如站在厨房里,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与金属碰撞,细小的、尖锐的一声响。她的手停在半空,握着一把正在滴水的菜心——水珠从菜叶的边缘滑落,打在不锈钢水槽里,嗒、嗒、嗒,像一只不紧不慢的钟。
门开了。
他站在玄关,身后是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一只深蓝色的行李箱,轮子上沾着泥。他的头发比视频里看起来长了一些,鬓角冒出了几根白的——视频通话的像素把那些白色都吃掉了,吞进去,变成模糊的灰。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他说。
就是这样。三年里无数个夜晚对着屏幕说的话,现在终于可以对着真人说了。可真说出口,反而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重量,也没有涟漪。
小雨从房间里跑出来,穿着一只袜子,另一只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她停在走廊中央,歪着头看玄关那个高大的身影,眼睛里有一种沈清如熟悉的、属于孩子的审视——一种精密的计算:这个人,和我记忆里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
"爸爸?"她终于开口,声音小小的,像在试探。
陈致远蹲下来,张开双臂。他的动作有一点僵硬,像是在脑子里排演过很多次,但肌肉还没有记住。小雨犹豫了两秒——那两秒漫长极了,沈清如觉得自己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然后她冲了上去,一头扎进陈致远的怀里。
"爸爸!爸爸你终于回来了!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陈致远笑了,那种笑也是僵硬的,嘴角往上走的弧度不太自然,像一个很久没有使用的铰链。他一只手搂着小雨,另一只手去够行李箱的拉链——然后沈清如看见他的手停了一下,在拉链上多停留了半秒。
他忘了买礼物。
或者是买了,但忘了放在哪个包里。又或者是本来记得的,一路高铁从深圳到北京,五个小时的车程里,那些记忆像车厢外的风景一样,一帧一帧地退到身后去了。
沈清如把菜心放进沥水篮,走过去,从行李箱侧袋里取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那是她在出发前提醒他买的——港版的巧克力,深圳关口那家免税店就有。她知道它在那里,因为她曾经每次去深圳看他,都会在那家店里停留。
"妈妈帮你收好了。"她把巧克力递给小雨,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致远站起身,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也许是感激,也许是歉疚,也许只是一个长期独居的男人重新面对一个女人时,那种本能的、不知如何安放的局促。
"清如……"
"先洗手吧,"她转过身,走回厨房,"饭快好了。"
她没有回头。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生气。那是一种更模糊的东西,像一团没有形状的雾,弥漫在她和陈致远之间,弥漫在这个她独自布置了三年的家里。
这个家,每一个物件的位置她都记得:碗筷怎么摆,拖把挂在哪,小雨的退烧药放在第二层抽屉的右边。她花了三年时间建立起一套精密的运行系统,现在这架机器里突然多了一个零件——他该怎么嵌进去呢?
厨房里油烟机的嗡嗡声把她的思绪搅碎了。她把菜心倒进锅里,锅铲碰着铁锅的边沿,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声响。
——她本来该高兴的。
可她只觉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