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2011 ·回声
一
沈清如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刀刃是凉的,不锈钢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她正在切姜丝——细细的,像一根根被拉长了的琴弦。小雨在客厅里咿呀地叫着,声音穿过墙壁,在厨房的瓷砖上弹了两下,又折了回来。
她把姜丝放进碗里,倒上沸水。这是母亲教她的——早晨喝一杯姜茶,暖胃,也暖身子。试管之后,她的身子一直有点虚,像一件被洗过太多次的棉衫,薄了,透风。
窗外有人在遛狗。一条棕色的泰迪,卷毛的,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棉花糖。遛狗的女人穿着运动服,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耳朵上挂着两只银色的圆环。她走得不快,有时候停下来,等狗去闻一闻地上的什么东西。
沈清如看着那条狗,想:狗闻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气味有颜色吗?有声音吗?她把开水倒进碗里,姜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辛辣的,清新的,像一阵突然吹进房间的风。
陈致远从书房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镜也没戴。他摸索着走到餐桌前,手指碰到杯壁,缩了一下。
"烫。"
"吹一吹。"
他吹了吹,小口地抿。隔着桌子,沈清如能看到他眼镜片上蒙着的一层薄雾——那是浴室里洗澡后留下的水汽,他总是忘记擦。
"今天几号?"陈致远问。
"三号。"
"周三?"
"周二。"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陈致远对日期一直不敏感,不像对代码的逻辑那么清晰。有时候沈清如想,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大概就是这样——有人对世界的大处敏感,有人对微小的地方在意。她自己大概属于前者,而陈致远属于后者。
姜茶喝完了,碗底沉着几丝姜末。她把碗拿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冲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种声音让她想起小时候,老家的屋檐下挂着的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地响,像在说什么,但又听不真切。
二
到公司的时候,电梯里挤满了人。
沈清如的鼻尖抵着前面人的后背——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有淡淡的烟草味。她屏住呼吸,往角落里缩了缩。密闭空间里,人的气味会交织在一起,像不同颜色的水彩倒进了同一个杯子,分不清谁是谁了。
七楼到了。她侧着身子挤出去,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走廊里的空气比电梯里好多了,但还是有人——清洁工阿姨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是塑料桶和各式清洁剂。阿姨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色的门牙。
"早。"
"早。"沈清如也笑了一下。
办公室里,小李已经到了。他总是到得很早,像一只不需要上发条的闹钟,每天准点响。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窗口,密密麻麻的,像一扇扇打开了的窗户——每一扇后面都有一片不同的风景。
"沈姐,你让我查的那个资料——"小李递过来一叠打印纸。
"放那儿吧。"她指了指桌角,"我下午看。"
她坐下来,先打开了邮箱。几十封新邮件,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鸽子,咕咕地叫着。她一封一封地翻,有时候回,有时候删,有时候转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声音均匀而规律,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周姐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脖颈修长,像一只优雅的白鹭。经过沈清如的工位时,她停了一下。
"小沈,昨天那个会议纪要,你发了吗?"
"发了。"
"发给谁了?"
"发给了您,还有张总,还有项目组的全体成员。"
周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踩着高跟鞋走了。鞋跟敲在地砖上,节奏很稳,一下,一下,像钟摆。沈清如盯着那节奏看了几秒,忽然想到:时间大概就是这样——不管你是否在意,它都在走,而且走得比你想的快。
她回过头,继续处理邮件。
三
中午,苏珊来了。
她今天换了个发型——以前是披着的,现在剪短了,刚好到下巴,发尾微微内扣。染了一点点栗色,在日光灯下泛着暖光。
"怎么样?"她拨了一下头发。
"挺好。显得脸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