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010 ·折返
一
产假结束那天，沈清如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岁了，比一年前胖了一些，脸颊圆润，腰腹的线条还没完全恢复。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少女的清澈，而是一种经过淬炼后的光泽——像被打磨过的石头，粗糙的地方磨平了，但质地更坚实。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修身连衣裙，V领，收腰，裙摆到膝盖上方。配了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头发挽成低马尾，露出耳朵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结婚时陈母送的。
"你瘦了不少。"陈致远在门口说。
"还没恢复到以前。"
"现在就挺好的。"
沈清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自己不会恢复到"以前"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三年的求医、试管的针管、先兆流产的恐惧、分娩的疼痛——这些东西像盐，融进了她生命的每一滴水里。看不见了，但尝得到。
出门前，她去卧室看了一眼小雨。小雨刚满四个月，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偶尔砸吧两下。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小扇子，轻轻地扇。
"妈，我去上班了。"
"去吧。"母亲说，"小雨我看着，你莫担心。"
沈清如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走到楼下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光。
胸口有一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上路。
二
回到办公室的第一天，一切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工位还是那个工位，电脑还是那台电脑，桌面壁纸还是梵高的《星空》。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周姐的办公室门换了方向（装修过），走廊的灯更亮了（换过了），茶水间的咖啡机是新买的。
人事的变动更大。周姐升了半级，正式成了副总监。部门新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做内容策划，一个做新媒体运营。沈清如的北欧音乐节项目，在她休假期间由周姐"代管"。
代管的意思是：所有决策都经过了周姐的过滤，所有合作方的对接都绕过了沈清如。
午休时，苏珊来找她吃饭。
"欢迎归队。"苏珊举起咖啡杯，以水代酒。
"谢谢。"
"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陌生。"
"正常。刚回来都这样。"苏珊压低了声音，"不过你注意点，你不在的这几个月，周姐跟张总提了两次，要把北欧项目划回她手下。"
沈清如的筷子顿了一下。
"张总没同意。但周姐不会放弃的。还有——"苏珊犹豫了一下，"你保胎请假那两周，周姐在部门会上说，你'工作态度有问题'。"
"她原话？"
"差不多。她说，'有些人一怀孕就什么都不管了，对团队不负责任。'"
沈清如夹了一块青椒，放进嘴里。食堂的青椒肉丝，肉切得细，青椒切得大，跟五年前一样。但今天的青椒特别辣，辣得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保胎那两周，周姐在电话里问"方案汇报怎么办"时的语气。说不上恶意，只是不理解——周姐没有经历过，所以她觉得请假保胎是一种"不负责任"。
问题是，世界上有多少"不负责任"，其实只是"你不懂"？
三
复工后的第一个月，沈清如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了工作。
北欧音乐节二期的方案需要重新梳理——周姐"代管"期间做了不少调整，有些合理，有些不合理。沈清如没有急着推翻，而是一点一点地修正，像修剪一盆长歪了的盆栽——不能一刀切，要一枝一叶地调整。
周姐对此心知肚明，但不好发作。沈清如的方案确实比她的更完善——数据更扎实，逻辑更清晰，创意更新颖。这是能力的差距，不是态度的问题。
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表面上客客气气，"沈老师""周总"互相称呼；底下暗流涌动，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藏着弦外之音。
有一次部门开会，周姐在汇报工作时，把沈清如负责的北欧项目进度纳入了自己的"团队管理成果"里。PPT上，沈清如的名字出现在"团队成员"一栏，而"项目负责人"写的是周姐。
沈清如坐在会议室的角落，低头翻着笔记本。笔记本上记录着这个项目从零到一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封邮件，每一次会议，每一个决策。但现在，这些细节被浓缩成了PPT上的一行字，归属于另一个人。
她没有当场发作。天秤座的本能——在冲突面前先保持平衡，等找到更好的时机再出手。
会后，她去找了张总。
"张总，北欧项目的负责人，我想确认一下。"
张总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笔："你说。"
"这个项目从策划到执行，从头到尾是我负责的。我休假期间，周姐代管，我理解。但项目归属，我想明确一下。"
张总沉默了几秒，说："项目是你的。我会在下次部门会上明确这一点。"
"谢谢张总。"
走出办公室时，沈清如的手心全是汗。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争取——用事实说话，用成果说话。像父亲教她写毛笔字：笔要握稳，心要静，字才能写好。
握稳，心静，然后写。
四
出差成了新的难题。
复工后，北欧音乐节二期进入执行阶段，需要频繁出差——上海、深圳、偶尔还要去北欧。但小雨才几个月大，还在哺乳期。
沈清如做了一个选择：断奶。
她想喂，但没办法。出差的时候没法背奶，不出差的时候工作强度太大，奶水越来越少。医生说，母乳最好喂到六个月。小雨四个月就断了。
她没有告诉母亲。母亲知道了会心疼——在老家的观念里，母乳是最好的，断奶早了对孩子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