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取卵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
陈致远请了两天假,从深圳飞回来。手术很快,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全麻,醒来时肚子胀胀的,像吞了一个气球。
"取了八个卵泡。"赵医生说,"数量不算多,但质量还行。接下来看受精情况。"
受精的结果——八个卵泡,六个成熟,四个受精成功,最终培育出两个可移植的胚胎。
两个。不多,但对于AMH0.8的人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
赵医生建议移植一个,冷冻一个。沈清如同意了。
移植手术很快,不需要麻醉,一根细管把胚胎送进子宫,几分钟就结束了。之后需要在医院平躺两个小时。
沈清如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具的边缘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心里想:此刻,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她的身体里寻找着着床的位置。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家。
陈致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心很热,微微出汗。
"会成功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
她看着他。他的眼镜取了,脸上有一圈青色的胡茬——从深圳飞回来,没有来得及刮。眼睛里有红血丝,是连夜赶路的痕迹。
"谢谢你回来。"她说。
"我是你老公。"
这句话很简单,但在那一刻,它的分量超过了所有的情话。
七
移植后的第十四天,沈清如去做了血检。
HCG值:386。
阳性。
她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走廊里,浑身发抖。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差点撞到她。她没有让开,只是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树。
第一次试管,就成功了。
这个概率,赵医生说,不到百分之三十。但她赶上了。
她给陈致远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一直在等。
"成了。"她说,声音发抖,"HCG386。"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陈致远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她差点没听清——
"太好了。"
只有两个字。但她说,她听到了他哭的声音。
八
喜悦只持续了十天。
移植后第二十四天,沈清如下班时发现内裤上有一小片褐色。
她站在公司的卫生间里,看着那片褐色,大脑一片空白。
出血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先兆流产。赵医生在移植后就叮嘱过:如果出现□□出血,立即来医院,不要等。
她冲出卫生间,给周姐打了个电话。
"周姐,我身体出了点状况,需要马上去医院。"
"什么状况?"
"我……怀孕了。有些出血,医生说需要马上检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姐说:"明天的方案汇报怎么办?客户那边已经定了。"
"周姐,我在流血。"
"我理解。但这个汇报你跟了两个月,客户只认你。你让小李去,他能搞定吗?"
沈清如握着电话,手指发白。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样吧,"周姐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不多,"你先去医院,明天下午的汇报,你上午把要点给小李,让他替你讲。"
"好。"沈清如说,声音很平。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不像冬天。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在周姐的世界里,工作永远排在第一位。因为她没有经历过——没有经历过凌晨五点在医院排队等B超,没有经历过肚皮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针眼,没有经历过看到内裤上那片褐色时心脏骤停的感觉。
她没有经历过,所以她不理解。不理解,所以她的反应是"方案汇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