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有一小块冰,藏在身体里,藏在很深的、看不见的地方。
它不化。
或者化得很慢,很慢。
周六,两人去了陈母家。
陈母住在学院路的老房子里,一个人。陈父走后,她把书房改成了储物间,很多书打包送了人,只留下陈父常用的那几本。客厅里的陈设没怎么变,只是茶几上多了一张陈父的照片——黑白的,很年轻,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笑。
陈母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个蛋花汤。菜比以前简单了,但味道还是那样——家常的,实在的。
"致远,你瘦了。"陈母看着儿子,皱眉。
"没有,妈,我身体好着呢。"陈致远大口吃排骨。
"清如,你也多吃点。"陈母给她夹菜,停顿了一下,"你们俩都忙,要注意身体。"
沈清如点头:"谢谢妈。"
饭后,陈母洗碗,陈致远在客厅看电视。沈清如走进厨房帮忙擦碗。
"妈,"她犹豫了一下,"您一个人住,要不要……"
"不用。"陈母打断她,语气平静,"我一个人挺好的。你爸走之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我就守着这个家。"
她把碗放进柜子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清如,"陈母转过身,看着她,"你跟致远,有没有想过……"
沈清如知道她要问什么。
"妈,我们还没准备好。"
"什么时候能准备好呢?"陈母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忧虑,"我今年五十八了。你爸走的时候六十一。"
沈清如沉默了。她理解陈母的心情——失去了丈夫,想要一个孙子,是再自然不过的愿望。但理解是一回事,答应是另一回事。
"妈,我知道您想抱孙子。但这件事……不是想就能有的。"
"我知道。"陈母叹了口气,"我就是随口说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
她转身继续洗碗,不再说话。水声哗哗,碗碟碰撞,清脆的声响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
沈清如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抹布,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门外的客人,隔着玻璃看到里面的温暖,却无法走进去。
五
十月,北欧独立音乐节的版权谈判进入最后阶段。
沈清如连续加班两周,每天工作到晚上十点以后。方案改了七版,邮件发了几百封,视频会议开了十几次。艾芭对她的工作很满意,甚至在一次会议结束后,私下对她说:"Qingru, you should come to Stockholm sometime. I'll show you the real Nordic music scene."
沈清如笑了笑,说:"I hope so."
这句话不是客套。她真的想去。不只是为了工作,而是因为那些北欧独立音乐人在资料里呈现出来的东西,让她心里某个沉睡的部分被轻轻触碰了——那些在极夜中创作音乐的人,用声音对抗漫长黑暗的人。他们的音乐里有种独特的克制和辽阔,像雪原上的一点篝火,不炽烈,但足以照亮周围几米的黑暗。
她觉得她和那些音乐之间,有一种遥远的共鸣。
最后一轮谈判结束那天,周姐在部门会议上做了汇报。PPT是沈清如做的,数据是她整理的,甚至连汇报的措辞都是她拟的。但站在台前的人是周姐,接受掌声的人也是周姐。
张总坐在长桌尽头,听完后点点头:“不错,老周。这个项目是你负责的吧?"
"是的,张总。我带队做的。"周姐说。
沈清如坐在角落里,低头翻着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谈判要点和数据,每一页都是她的心血。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她某天深夜加班时随手写的——
"种子不一定都会发芽。但发不了芽的种子,至少让土壤变得更肥沃了。"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变得这么文艺了?大概是太累了吧。
会议结束后,张总叫住了她。
"小沈,你留一下。"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张总坐在大板椅上,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这个项目,你做了很多工作。"
“是周姐带的队,我只是做了一些基础执行。"沈清如说,语气平静。
张总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茶叶,推到她面前:"新到的武夷岩茶,你尝尝。"
沈清如愣了一下,接过茶叶。"谢谢张总。"
"小沈,"张总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在这个行业里,能力是基础,但不是全部。有时候,你需要让别人看到你的价值,而不是等着别人来发现。"
沈清如握着茶叶盒子,没有说话。
"好了,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辛苦了。"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空了。窗外的天很黑,只有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闪烁。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叶——武夷岩茶,大红袍。盒子很朴素,但茶叶是好茶。
她想起父亲也喜欢喝岩茶。每次回老家,她都会带一些回去。父亲泡茶时很讲究,水温、时间、器具,每一步都有规矩。她说:"爸,你太讲究了。"父亲说:"不是讲究,是尊重。茶有茶的性格,你要尊重它,它才给你好味道。"
也许人也是这样。她想。你有你的性格,你有你的价值,但如果你不尊重自己,不展示自己,别人又怎么会知道?
这个想法像一粒种子,悄悄落在了心里。没有立刻发芽,但已经在土壤里扎下了根。
沈清如的时间线:2007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换了新房多了一间空屋,学会了回锅肉却还是差点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