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入冬之后,沈清如开始关注北京的房产市场。
只是偶然的机缘。办公室有个同事叫小李,比她早来一年,正在看房。午休时经常拿着房产中介的宣传单翻看,沈清如偶尔凑过去看两眼。
"你也在看房?"小李问。
"不看。我们有房子。"
"有房子也可以看嘛。"小李眨眨眼,"你不知道吧?东边那片新区的房子,今年涨了不少。你们当时买的时候多少钱?"
沈清如报了个数。小李吸了口气:"现在已经涨了百分之二十了。"
这个数字让她心里一动。不是贪心,而是一种直觉——像小时候在河边捡石头,突然发现手里那块不起眼的鹅卵石,竟然是块玉石。
她开始利用周末的时间看房。不是要买,只是看看。看看不同区域的价格走势,看看新房和二手房的价差,看看不同户型的性价比。
陈致远对此不以为然:"有房子住不就行了?"
"你不懂。"沈清如说,"房子不只是住的地方,也是资产。你看,我们现在住的那套,已经涨了百分之二十了。如果趁现在置换一套大一点的,等过几年再涨,我们就能赚一笔。"
"换大房子干嘛?我们两个人住八十几平够了。"
"现在够了。以后呢?"
陈致远没接话。他知道她说的"以后"是什么意思。
沈清如没有再提。她只是默默地看着,等着,像一只蹲守在河边的鹭,等待最佳的捕鱼时机。
七
年底,沈清如做了一件大事——她把东五环的房子卖了,换了一套大一点的三居室。
新房子离旧家不远,同在东边,但面积大了一些,一百一十平,三室两厅。小区也比较新,绿化做得不错,楼下有一排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
置换的过程并不复杂——卖旧买新,中间的差价用积蓄和陈母的资助补上。陈致远嘴上说着不管,签字时却仔细看了合同,指着补充协议上的一条问:"这条什么意思?万一交不了房怎么赔?"他的谨慎和她的果断是两种不同的锋利——她砍出去,他守得住。
但沈清如关注。她关注所有与"安顿"有关的事情——房子、工作、存款、未来。这种关注是一种本能,像候鸟对方向的感知。她知道,在这座城市里,只有把自己安顿好了,才能有余力去做别的。
搬家那天,陈致远叫了几个研究生帮忙。东西不多,一辆小货车就装下了。沈清如站在空荡荡的旧房子里,最后看了一眼。
客厅的墙上还留着钉子眼,是挂照片的地方。卧室的窗台上有一圈水渍,是她每天放水杯的位置。厨房的灶台上有一点油渍,擦不干净——那是两年来炒菜留下的痕迹。
这些微小的痕迹,构成了"生活"这个词的全部含义。
"走吧。"陈致远在门口叫她。
"嗯。"
她关上门,把钥匙交给了等在楼下的中介。下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新家比旧家多了三十平米,多了一间房间,多了一个更大的阳台。沈清如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银杏树。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像伸向天空的手。
她在心里盘算着:阳台可以养花。种几盆月季,再养一棵栀子,夏天的时候满阳台都是香气。剩下的那间房,暂时做空房,以后——
她没有想下去。
八
2007年的最后一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沈清如站在新家的窗前,看着雪一片片落下来。雪很大,纷纷扬扬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不对,她想起那个关于盐的比喻。死亡是盐,储存爱情。那么雪呢?雪是什么?
也许雪是时间的显形。平时时间看不见,摸不着。但下雪的时候,你能看到它——一片一片,从天而降,覆盖一切,不留缝隙。
陈致远在书房写论文。他最近在赶一个期刊的截稿日期,已经连续熬了三天夜。书房的门关着,键盘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
沈清如去厨房煮了一锅粥——白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这是母亲教她的,说红枣补气血,冬天喝暖身子。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升腾,模糊了窗玻璃。
她用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了一朵花。很简单,五片花瓣,一个花心。画完又擦掉了,只留下一点水汽的痕迹,很快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