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十二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气温骤降,空气干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沈清如买了条羊绒围巾,浅灰色的,很软,围在脖子上很暖和。
陈父的病情恶化了,住进了医院。肿瘤医院在西四环,很远。陈致远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沈清如有空也去。病房在十二楼,单人病房,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一种生硬而苦涩的气息。
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像某种倒计时。陈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精神还好,每次沈清如去,他都要问她的工作,听她讲项目进展。
"年轻人,要好好干。"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以后是你们的世界。"
沈清如点头,心里发酸。她想起第一次见陈父,是在陈家书房。老爷子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红楼梦》,正看到"黛玉葬花"那一回。他问她:"你觉得黛玉为什么葬花?"
她想了想,说:'因为从花落里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陈父笑了:"说得对。花开花落,本是常事。但人看了,就生出许多感慨来。"
现在,老爷子也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花。生命的力量正一点点从他身体里流走,像沙漏里的沙子。
平安夜那天,陈父突然想吃糖葫芦。他说:"突然想尝尝小时候的味道。"
陈致远跑了大半个北京城,从东城跑到西城,从王府井跑到后海,终于找到一家还在卖糖葫芦的小店。山楂是新鲜的,糖衣很脆,咬下去嘎嘣响。老爷子咬了一口,笑了:"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那是陈父最后一个笑容。
三天后,凌晨三点,医院打来电话。两人赶到时,陈父已经走了。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脸上很平静,没有痛苦的表情。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远处的地平线泛着一点微光。
陈致远握着父亲的手,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沈清如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死亡来得太快,太突然。虽然早有准备,但当它真的来临时,还是让人措手不及。
她想起父亲送她上火车时说的话:"好好读书,以后留在北京。"那时候,她觉得北京很远,未来很远。现在,她就在北京,未来就在眼前。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葬礼很简单。陈父生前交代过,一切从简。不设灵堂,不请道士,不开追悼会。只是几个亲近的家人朋友,在西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把骨灰撒了。陈父说,那里能看到整个北京城。
确实是。站在西山的半山腰,可以看到北京的全景——高楼,马路,车流,像一幅巨大的沙盘。城市在脚下延伸,无边无际。
送走亲友后,陈致远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整天。书房里还保持着父亲生前的样子,书桌上摊开着一本没看完的书,是《计算机程序的构造和解释》。沈清如没有打扰他,只是泡了茶放在门口。茶是铁观音,父亲生前最喜欢的。
晚上,陈致远走出来,眼睛红肿。
"我爸最遗憾的,是没看到孙子。"他说,声音很哑。
沈清如没接话。这个话题太沉重。孩子,未来,这些词在死亡面前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但他说,看到我成家,他就放心了。"陈致远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他的肩膀在抖,像在哭,但又没有声音。"清如,谢谢你。"
沈清如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节奏很慢。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还是两个家庭的联结,是生老病死的共担。爱情可以很浪漫,但婚姻很现实——要一起面对疾病,面对死亡,面对生活中所有的不堪和沉重。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北京冬天的夜晚,寒冷而清澈。星星很亮,像碎钻一样撒在天鹅绒般的夜空里。
八
新年过后,沈清如迎来了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
她和陈致远回了南方老家。火车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卧,颠簸得她腰酸背痛。车厢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大包小包,吵吵嚷嚷。空气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烟味混合的气息。
但看到父母在站台等候的身影时,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沈家不大,三室一厅的老房子,是父母单位分的,住了三十年。墙壁是淡绿色的,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已经发黄、脱落。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阳台上种着茉莉花和一盆三角梅,冬天茉莉不开花,三角梅却红艳艳地开着。
母亲做了一桌子家乡菜:回锅肉,麻婆豆腐,清炒豌豆尖,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萝卜老鸭汤。父亲开了瓶珍藏多年的白酒,是本地老窖出的,装在陶瓷坛子里,坛口用红布封着。
"清如瘦了。"母亲摸着她的脸,手很粗糙,是常年洗衣服做饭留下的,"在北京吃得惯吗?有没得辣子吃?"
"惯。"沈清如说,乡音不自觉地冒了出来,"致远会做饭。我自己也做,就是买不到好的二荆条和花椒。"
陈致远确实会做饭,虽然只会几样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煮面条。但在这个问题上,沈清如选择了善意的谎言。她不想让父母担心。
年夜饭时,电视里放着春晚。小品,歌舞,相声,热热闹闹的。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像在宣告新年的到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团圆饭。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柔和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