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在六楼,八十几平的两居室。精装修交付——白色的乳胶漆墙面光滑平整,浅色的实木复合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用的是当时还不多见的双层中空玻璃。下午四点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随着时间缓慢移动,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喜欢吗?"陈致远问。他站在她身后,手放在她肩上。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棉布裙子传递过来。
沈清如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楼下是新栽的银杏树,虽然还不高大,但排列整齐,像一排年轻的哨兵。远处是一条热闹的小街,再远处是北京灰蓝色的天际线——城市的边缘地带,天空还保留着一些开阔。几缕云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橘粉色,像画家随手涂抹的笔触。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套房子,在北京。
"喜欢。"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陈致远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家。这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温度和重量。沈清如想起南方老家那套三室一厅的老房子,墙壁是淡绿色的,阳台上种着茉莉花。夏天晚上,茉莉的香气会飘进屋里,混着夜来香的味道,甜得发腻。
那套房子是父母单位分的,住了三十年。墙壁上还留着小时候她用铅笔画的身高线,从一米到一米六,每年生日量一次。最后一次量是十八岁,一米六二。父亲说:"不长了,就这样了。"
现在,她要有一个新的家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在阳台上养些花草,茉莉、月季、或者几盆多肉;在书房里摆满喜欢的书,文学、音乐、哲学;可以深夜坐在窗前,泡一杯茶,看这座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星星落到了人间。
晚上,两人回到陈致远父母家吃饭。
陈家住在学院路附近的一个老小区,六层板楼,没有电梯。楼道里贴着各种小广告,墙皮有些脱落。但一进门,就是另一个世界——干净,整洁,满墙的书。客厅一整面墙都是书柜,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大多是理工类的,也有文学、历史、哲学。
陈母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菜摆了一桌子,冒着热气。陈父坐在轮椅上,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看到沈清如,他笑了:"清如来啦,坐,坐。"
"清如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陈母不停地给她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致远要是欺负你,你就跟我说。"
陈致远抗议:"妈,我怎么会欺负她。"
沈清如笑着点头。她能感受到这个家庭的善意,但也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们要结婚了,因为父亲的病情。这件事像一层薄纱,笼罩在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之上。
饭后,陈父把沈清如叫到书房。
书房很小,但塞满了书。除了书柜,地上还堆着一摞摞的书,大多是专业书:《数据库系统概论》《信息系统分析与设计》《软件工程导论》。窗边的书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脑,显示器是CRT的,又大又笨重。
陈父坐在轮椅上,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是藤编的,坐上去吱呀作响。
"清如,我知道这个婚事有点仓促。"陈父的声音温和,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致远是个好孩子,就是性格直,不会拐弯。他像他妈妈,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不会绕圈子。你多包容他。"
"我会的,叔叔。"
"你们这一代人,比我们那时候难。"陈父看着窗外,眼神有些飘远,"我们那时候,大学毕业包分配,房子单位分,虽然不富裕,但也不用操心这些。你们现在,什么都要自己挣。"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不过也好,自己挣的,踏实。"
沈清如点头。书房里很安静,能听到客厅里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盏盏灯,像夜空里的星星。
"还有件事。"陈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厚,"这里面是五万块钱,给你们添置家具用的。别嫌少。"
沈清如连忙推辞:"不用了叔叔,我们自己有……"
"拿着。"陈父把信封塞到她手里。他的手很瘦,青筋凸起,但握得很紧,"我知道你家条件一般,父母供你读书不容易。以后在北京,用钱的地方多。致远虽然工作不错,但刚起步,工资也不高。这些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沈清如握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眼眶发热。五万块钱,在2005年不是小数目。她想起父亲送她上火车时,偷偷往她包里塞的两千块钱——那是父亲两个月的工资。
"谢谢叔叔。"她轻声说。
陈父摆摆手:"一家人,不说谢。"
沈清如的时间线:2005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他手抖着给她戴上戒指,说"我会对你好的"。她哭了,像走了很久终于到站,松了口气,又有点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