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没有浪漫的求婚,没有鲜花和戒指。只有两份必胜客的披萨,两杯加冰的可乐,和一个沉重的理由。
但她答应了。因为爱吗?是的,她爱陈致远,爱他的认真和那种偶尔刺人的直,爱他深夜陪她聊文学时的耐心——虽然他更熟悉的是算法和代码。也因为,在北京这座城市,有个人说"我们结婚吧",就像是抛来了一根救命的绳索。
也因为另一件事。
一件事,压在喉咙里,像一片秋天的叶子,卡着,不上不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从婚前体检那天起。那张薄薄的检查报告,折了很多次,塞在包的最里层。每次打开包拿东西,手指都会碰到它——它变得柔软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像一只死了很久的蝴蝶的翅膀。
报告上的字她记得。不是因为医学术语难懂,而是因为那些数字和字母组合在一起,像一首晦涩的现代诗——每个字符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失去了全部意义。
……
"致远。"
"嗯?"
她放下手里的披萨。芝士拉出的丝在半空中断了,落在盘子上,蜷曲成一小团。她看着那团芝士,觉得它很像什么——很像她此刻的心情,被拉得很长、很细,然后断裂。
……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水珠打在玻璃上,蜿蜒而下,留下一道道透明的痕迹。街对面的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红的绿的交织在一起,像被小孩打翻的调色盘。
"有件事。"
陈致远转过头。必胜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的脸上,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她看着他的手指。一下,两下,三下。像一段代码进入了死循环,反复执行同一个指令。
如果……
如果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你还会……
她说不出口。只是——怎么说呢?怎么说一件关于身体的、关于基因的、关于命运的事?这些在二十五岁的年纪,本不该想得这么清楚。
就像你现在站在一条河边,知道河水很深,但不知道有多深。你可以说"水很深",但这两个字,涵盖不了全部。
"你是在说体检的事?"
她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你包里那张纸,折了很多次了。"他的声音很轻,"上次你妈打电话来,你在阳台上讲了很久。虽然我听不清说什么,但你说了一句'知道了医生说的我都知道'。"
……
原来他听到了。
原来那些她以为藏得很好的细节,其实都暴露在空气里,像未上漆的木器,任凭风吹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