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抵在陈嚣胸口，三寸之遥。

苏缺的手僵住了。他看清了陈嚣的脸——没有恐惧，没有躲闪，只有心疼。

剑悬在半空。

片刻后，他猛地收剑，剑尖重重划在地面，溅起细碎的火星，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刺眼。他死死攥着剑鞘，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那木头玩意儿……有可能是我给她弟弟刻的小木马，缺了一只脚……”

夜风呼啸，卷动城头残破的旌旗，猎猎作响，如泣如诉。苏缺低头，凝视掌心那半块碎玉，玉上血迹与旧痕交织，眼前轰然炸开的，全是她的模样——

洛水之畔，桃花纷飞。她立在春风里，眉眼弯弯，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清软认真：

“苏哥哥，你安心出征。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那日，我做你最美的新娘。”

他一等，便是三年。

三年烽火，三年生死，三年思念成狂。

等来的不是她踏春归来，不是洛水重逢，而是汴梁朱府里，一个满脸红斑、沉默如影的哑女的传说。

一个声音像她、怀中藏着有可能是木头旧物的人。

而那个人，此刻就在朱温的书房。在与仇人咫尺之地。

在最凶险、最绝望、最不该出现的地方，默默活着。

如果那真的是她……

苏缺猛地攥紧碎玉佩，指节青白，青筋暴起。

她为什么要孤身涉险？

她知不知道那是虎狼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为什么不来找他？为什么不躲到他身后，让他护她周全？

或许……是她根本就无法脱身？或许……是她觉得他护不住她？或许……她身不由己？

从情感上，他不是没想过她要报仇。

可从理智上，他不信，不可能，不合理——一个小姑娘在一个老谋深算、反复无常、城府极深的枭雄面前演戏，连三天都活不过去。

除非她真的投靠了朱温，背叛了自己，与邪恶为伍。

但他更不愿意承认清欢已死的念头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比任何刀剑都更痛。

远处，梁军大营又添几处篝火，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颍州的秋夜渐凉，凉到人的心里。

他不知道，那个被他一遍遍猜测、一遍遍牵挂的哑女，此刻正身处汴梁朱府深处的书房。昏黄烛火摇曳，映亮她布满红斑的侧脸。

她指尖颤抖，一遍又一遍，轻轻抚过战报上“苏缺”二字。

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被她死死逼了回去。

她没有哭。只是缓缓将那页写着他名字的战报小心放好。

而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埋首在那些冰冷的文字与卷宗之间。

一步不退，一步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