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四年(907年)·秋
老者早已入土为安。
苏缺独自立在城楼之上,夜风寒凉如刀,刮过面颊,却远不及掌心那半块碎玉来得刺骨。他紧紧攥着凌清欢遗留的玉佩,棱角深深嵌进皮肉,他却浑然不觉痛。
老者临终之言,已在他心头缠了整整七日。
“那哑女……满脸红斑……丑得吓人……”“偶尔漏出来的几个音……像极了凌家小姐……”
荒诞至极,可笑至极。
可他终究还是放不下。老者入土的次日,他便连夜派出了最精锐的斥候,潜入汴梁。他嘴上说着不信,心却早已诚惶诚恐,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
如今七日过去,终于等到了回音。
“将军。”
一道黑影自夜色中悄无声息闪出,单膝跪地,气息微喘。正是他遣往汴梁的斥候,行事最是稳妥缜密。
苏缺的心在刹那间提到了嗓子眼,周身血液仿佛凝固,声音沉得压不住颤:“说。”
斥候垂首,语气沉重:“属下潜入汴梁,在宫门后门蹲守两日,反复打探。那个扫地的哑女……已经不在原处了。”
苏缺眉峰骤然拧紧:“不在了?什么情况?”
“属下查明,那哑女去年被调入书房,专司整理卷宗。如今后门扫地之人,早已换了新的仆妇。”斥候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朱府守卫本就森严,现扩建为皇宫,书房更是核心禁地,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外人根本无法靠近。属下……无能。”
苏缺沉默下来,夜色笼罩在他身上,浓得化不开。
一个来历不明、又丑又哑的扫地杂役,凭什么能一步踏入朱温的书房?
除非……她根本不是外表那般痴傻愚笨。
心脏猛地一揪,一股说不清是惊是喜是惧的情绪,狠狠攥紧了他。
“还有一事。”斥候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属下在汴梁城外流民营中打探时,听几个从朱府逃出来的杂役闲谈,说起府里有个满脸红斑的哑女,行事古怪——每日劈柴间隙,总会独自一人怔怔出神,手往怀里摸,像藏着什么。有人说远远瞥见过,像是木头刻的小玩意儿,但谁也没看清过。”
木头刻的小玩意儿。
几个字入耳,苏缺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冲上头顶。
他猛地想起那只小木马。
是他亲手为凌清欢年幼的弟弟所刻,模样笨拙,刻完才发现马蹄没刻好,缺了一只脚。他当时笑着说回头补上,却再也没有机会。
他一直以为,那木马早已与清欢一同,葬身凌府旧址。
可如今……
“将军?”斥候见他久久不语,身形僵立,忍不住小心抬眼。
苏缺没有应声,缓缓背过身去。夜色里,他肩头极轻地颤抖了一下,快得无人察觉。
许久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烈火灼过、被砂石磨过,沉哑得几乎不成调:“下去吧。此事……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
“是。”
斥候躬身领命,身影再次隐入黑暗,转瞬即逝。
斥候走后,陈嚣匆匆从值房走出,见苏缺立在寒风中,神色阴鸷得吓人,忍不住上前劝道:“缺子,别信谣言,清欢小姐那般烈性,定是宁死不屈,绝不会屈身朱温......”
话音未落,苏缺突然爆发,周身的寒气瞬间变得凌厉,他猛地拔出佩剑,寒光刺破夜色,剑尖直直指向陈嚣,眼底翻涌着失控的猩红,手在发抖:“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忍?凌府满门都死了,她凭什么不能为了报仇忍下去?”
陈嚣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