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四年(907年)·秋,颍州城苏缺住所
斥候回来后的第三夜,苏缺独自坐在住所里,那是一间简陋的房子,只有一张床,一条案子,一把椅子,没有一丝将军该有的气派。
案上的油灯快燃尽了,灯芯积起厚厚的灯花,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小,像什么挣扎不脱的东西。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纸,旁边搁着笔,墨已经干了。他本想写信——可他不知道写给谁?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写些什么。
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灯又跳了一下。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对着光看。断口处的血渍已经渗进了玉纹里,暗红色的,怎么都擦不掉。他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着那道裂痕,像是在摸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清欢……”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念完就愣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念过这个名字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每次念出来,心口就疼得更深一些。可今夜他忍不住。那个老者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像极了当年的凌家小姐……那声音清亮得跟百灵鸟似的,脆生生的,听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像极了”。不是“就是”,是“像极了”。老者不敢确定。但他更希望这是真的,能心存期望,也许是一线寄托,或是一丝慰藉。
他把玉佩按在桌上,摊开手,盯着掌心那道被棱角硌出的红痕。他开始回想——回想那个叫阿尘的女人,所有他听说的、看见的、猜到的。他把她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像审犯人一样审她。
一个流民出身的哑女,凭什么能从扫地杂役调进书房?他想。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有人在帮她。可谁会帮一个又丑又哑的流民?她是朱温的人?不可能,朱温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脏。她不是朱温的人?不是朱温的人,凭什么可以在朱温的帐下。她是清欢?她投靠了朱温,为什么会又丑又哑?她不是朱温的人?不是朱温的人,朱温为什么会用她?朱友珪?那个阴鸷的公子哥,会好心帮一个杂役?不可能。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她自己有本事。一个流民,哪来的本事?除非她本来就不是流民。
他再次想起老者说的细节——“那哑女满脸红斑,丑得吓人”。他没见过那些红斑长什么样,但他知道一件事:清欢的脸,白得像瓷,干净得像雪。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要躲进朱府,她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毁掉那张脸。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名门嫡女,要毁掉自己的脸,得下多大的决心?得有多大的狠心?得有多大的——他不敢想那个词。他把玉佩攥紧,棱角扎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一些。
可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如果她真的是清欢,她为什么不来找他?颍州离汴梁不过几百里,她就算出不了城,也可以托人送信。可她没有。一封都没有。她在朱温手下做事,要爬到这个位置,得踩着多少人的骨头?她要是清欢,怎么能变成这样?她要是清欢,怎么忍心变成这样?
他猛地站起身,在帐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碎。他突然停下,走到桌边,拿起那支干了的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她在书房”。划掉。再写——“她是谁”。又划掉。写——“她是不是清欢”又划掉。纸被划得稀烂,墨迹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扔掉笔,把纸揉成团,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然后他又把纸团展开,盯着上面模糊的字迹,看了很久。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贴着那半块玉佩。然后他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
油灯灭了。帐里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