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三年(906年)·春
巳时一刻,后园雾气未散。净池边青石路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草药混合的辛辣气息,呛得人喉头发紧。
池水泛着诡异的淡黄,热气蒸腾而上,氤氲的雾霭模糊了周遭景致,却遮不住竹帘后那双阴冷刺骨的眼睛。
阿尘被两名蒙面家丁拖拽着,双脚几近离地,而后狠狠摔在池边的玉石地上。冰凉刺骨的触感透过单薄衣衫传来,她打了个寒颤。
“按住她。”
阿福走上前,手里捏着那只白瓷瓶。两名家丁死死摁住阿尘的肩膀,迫使她仰起头。阿福拔开瓶塞,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眼眶发酸。
“这是公子赏你的消斑散。”阿福冷笑,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若是真病,这药能治;若是假的——”他没说下去,只是用帕子蘸了药水,狠狠朝她脸上擦去。
帕子触及皮肤的瞬间,火辣辣的刺痛炸开传来。
她知道,藤汁遇此药必褪。一旦底下的白皙肌肤露出来,一切就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剧烈挣扎起来,指甲抠进石缝,断裂的剧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恍惚间,她听见帘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厌烦。和几个月前那个冬夜,站在凌府院门外说“点火”的声音,一模一样。恨意像毒蛇一样蹿上来,咬得她几乎发狂。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没有让他也尝尝,被火烧是什么滋味。
她猛地挣脱,喉间发出嘶哑的呜咽声,双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指尖缝里藏着的朱砂粉被她顺势抹在面颊上,与消斑散混在一起,迅速晕开一片诡异的暗红,像是整张脸都在往外渗血。
阿福被她的挣扎弄得手一抖,帕子掉落在地。再看阿尘的脸,那些红斑非但没褪,反而因为朱砂粉的晕染显得更加狰狞,像是整张脸都在流血。
“这……这是……”阿福后退半步,脸上露出惊疑。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该不会是公子这药有问题?消斑散……消斑散,怎么擦上去反而更红了?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公子的药怎么可能有问题?分明是这丫头病得太邪性,药不对症罢了。他立刻把这大不敬的想法掐灭,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想什么呢,活腻了不成?
阿尘趁他愣神的工夫,猛地挣脱家丁的手。脑子里灵光一闪,快速向净池跑去,她在赌,她赌净池那种让朱府那些上等贵人沐浴的地方,绝不是可以让普通杂疫染指的。
这可把阿福吓坏了,说时迟,那时快,阿福大喊:“快拦住她。”可还是晚了一步,阿尘半只脚已踏进池水,刚准备用净池水往脸上掀,就被两名家丁硬生生的拖了出来。可那脸上顺着消斑散混和朱砂形成的水滴,已然滴落在水里,晕开了一小片红韵,像是血在水中化开。
阿尘没有停。她喉间发出沙哑破碎的声响:“痒……疼……痒……爷……”
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癫痫发作。她猛地弓起身子,“呕”地吐出一口暗红色的秽物——那是方才混着朱砂流到嘴里的消斑散,此刻混着涎液,不偏不倚,正落在阿福的衣摆上、又落在地板上。
一股混杂着药味与血腥的恶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