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问“以后什么”。他懂她的心思,懂她藏在话语里的期许。
他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的体温,低低地应了一声,语气郑重,像是许下了一生的誓言:
“好。”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很安静,只剩下雪花落在梅枝上的细碎声响,还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剑痕印在雪地里,脚印紧紧相依,被风吹落的一地红梅,落在积雪上,红得刺目。
清欢靠在他怀里,没有再说话。
“缺子?”陈嚣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苏缺睁开眼,掌心的玉佩已经被汗水浸湿。他把玉佩重新塞进怀里胸口那个位置,感受着那抹温润,像感受着她的气息
“你刚才睡着了?”陈嚣问,“我看你闭着眼,还以为你终于肯睡了。”
“没有。”苏缺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桂花的甜香散了,只剩茶叶的苦涩,在舌尖上化开,涩得发紧。
陈嚣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认识苏缺十年了,知道他的脾气——有些事,他不说,他就不问。
窗外的月亮偏西了,渔火灭了大半,只剩一两盏还在淮水上亮着,像不肯睡的星星。城外的麦田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麦穗沉甸甸的,再过一个月就该黄了。
“陈嚣。”苏缺忽然说。
“嗯?”
“等仗打完了——”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陈嚣等了半晌,忍不住问:“等仗打完了,怎么着?”
苏缺摇了摇头,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很长,很淡。
“没什么。”他说,“去睡吧,明天还要修城墙。”
陈嚣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缺还站在窗边,望着城外的方向,不知道在看麦田,还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门轻轻合上。
苏缺独自站在窗前,重新拿出玉佩,对着月光举起。那断口处,暗红色的血渍已经渗进了玉纹里,怎么都擦不掉,像刻进去的。
他想起她说的那片桃花。
从凌府种到断桥,整条洛水都是粉色的,像撒了一地碎霞。
他想起她说话时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手指从身前划到远处,好像那片桃林已经在她眼前开好了,就等他去看。
他把玉佩贴在心口。
“好。”他低低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肩上,照在他手里的碎玉上。城外的麦田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有人在笑。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落了,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向城墙。
新的一天开始了。淮水边升起的晨雾,和城外正在灌浆的麦田形成了宁静的一幅画面。
然而很多年后,凌清欢才终于明白——
有些雪,是永远不会停的。
有些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便成了命。
她以为他说的是“好,种桃花”。
很多年后她才懂得,他说的是——
好,等天下太平。
好,等你说的那一天。
只是那一天,终究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