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三年(906年)·春·颍州
颍州的春夜,难得的安静。
城外的麦田正在抽穗,夜风裹着青苗的涩香,从旷野上漫过来,拂过城墙,钻进箭楼的窗缝里。远处只有零星的渔火在淮水边明明灭灭——那是渔民在夜捕,一篓一篓的银鱼被拉上来,在月光下闪着碎光。
苏缺坐在城楼的值房里,面前摆着一碗热茶,是陈嚣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说是城东王大娘偷偷塞给他的,用去年存的陈茶和干桂花一起煮的,香气寡淡,但有股甜丝丝的暖意。茶碗是粗陶的,碗沿磕了个口子,热汽从缺口里冒出来,在月光下袅袅地散开。
陈嚣靠在门框上,手里也端着一碗茶,咧着嘴笑,像是想起了过往的开心事。
苏缺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水温热,桂花香在舌尖化开,淡淡的,像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味道。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半块玉佩。
陈嚣的笑容顿了一下,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月亮。
苏缺把玉佩贴在掌心,温温热热的。他闭上眼,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着断口处,像是在摸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陈嚣。”他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不记得,洛阳的冬天是什么样的?”
陈嚣愣了愣,放下茶碗,挠了挠头:“冷。冷得要命。那年我被冻得直哆嗦,是你从凌府拿了一件旧棉袄给我——”
“不是。”苏缺打断他,“我是说……下雪的时候。”
陈嚣不说话了。他看了苏缺一眼,慢慢靠到墙上,也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静,照在城外的麦田上,照在淮水的渔火里,也照在颍州城头那面被修补过无数次的旗帜上。旗角在夜风里轻轻飘着,不紧不慢,像是这座城终于能喘口气了。
苏缺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闭着眼,让那半块玉佩贴着掌心,让那个冬天的记忆漫上来,一点一点,像洛水化冻时的春汛,挡都挡不住。
天祐元年(904年)·冬·洛阳,凌府后院。
大雪如席,厚重得几乎将红梅压弯。梅花在雪里开得深红,像血般明亮,又似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暖。
他立在梅下,长剑出鞘,寒光破空,每一式都凌厉而稳重,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剑风带起雪花飞舞,落在他玄色劲装的肩头,很快又被剑势震散。
“苏哥哥,歇歇吧。”
清丽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裹着几分冬日的软糯。凌清欢抱着一件玄色狐裘,踏雪而来,锦靴踩进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她的手指冻得微红,却仍小心地将狐裘拢了拢,快步递到他面前。
他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目光瞬间卸下凌厉,变得沉稳柔和。他接过大氅披上,顺势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冻得发僵的指尖,眉峰微蹙。
“外头冷,你不该出来。”
凌清欢笑了笑,指尖轻轻回握他的掌心,没有抽回:“你在,我就不冷。”
风从院外卷进来,带着洛水的湿寒,吹得梅枝轻颤。他的目光微微沉了沉,望向院外灰蒙蒙的天际:“今年的雪,比往年重得多。城外的人说,这雪——是用血压出来的。”
清欢的笑意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她轻轻摇头,仿佛要把那些沉重的传闻从脑子里赶出去,抬眸看向他时,眼里又重新染上光亮:“别说这些了。等你回来——我们就成亲。”
风忽然大了些,梅枝轻颤,一团积雪簌簌落下,落在两人肩头。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深沉得像藏着一汪寒潭,又似燃着一簇暖火,像是要把她的眉眼、她的笑意,都刻进骨血里。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我这条命,是凌公救的。”他低声道,声音沉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哪一天真要还——”他停顿片刻,俯身贴近她耳边,气息温热,字字清晰:“我替你。”
清欢愣住,抬头看他,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沫,眼神里满是茫然,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只是笑了笑,伸手将她的手掌拢进自己掌心,指腹紧紧裹着她的手,仿佛怕这漫天风雪,把她从自己身边吹走。
清欢靠在他肩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洛水河畔特有的味道,干净、清冽,像他的人。忽然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好的事,眼底满是憧憬。
“苏哥哥,等天下太平了——”
她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却还是鼓起勇气说了下去:
“我们在洛水边上,种一片桃花吧。”
他低头看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种多少?”
“很多很多。”她抽出冻得微红的手指,从身前轻轻划到远处,比划着心中的模样,“从咱们家,一直种到断桥那边。春天的时候,桃花落下来,飘在洛水里,整条洛水都是粉色的,像撒了一地碎霞。”
她眉眼弯弯的,嘴角噙着笑意,像是已经亲眼看见了那片漫山遍野的桃花,看见了两人相守的模样。
“等桃花开了,我们就坐在树下。你练你的剑,我绣我的花。等以后——”
她忽然不说了,脸颊更红,轻轻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细若蚊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