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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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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疼痛是第一种知觉。

不是那种尖锐的、瞬间的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缓慢地刺进母亲的子宫壁,每一次收缩,都把那种灼热的痛楚推向新的顶峰。

产房设在“海之协组”总部的二楼。与其说是产房,不如说是一间临时腾空的和室。榻榻米上铺着一层塑料布,塑料布上又垫着厚厚的旧毛巾被。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一股浓重的、混杂着廉价烟草、汗味和清酒酸腐气的大阪夏夜的味道。

母亲叫美智子。她躺在那堆乱七八糟的织物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临死亡的鱼。她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青灰色的额头上。她已经叫不出声音了,喉咙里只剩下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助产婆是个相熟的妇人,此刻正满脸嫌恶地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剪刀,用酒精灯烤着,嘴里念叨着:“没见过这么难生的,这崽子不想出来,是个讨债鬼。”

门外,走廊里传来男人们大声喧哗的声音。他们在打牌,在喝酒,在庆祝组里刚做成的一笔“大买卖”。婴儿的啼哭和母亲的呻吟,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背景噪音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美智子的手死死抠着榻榻米的边缘,指甲劈裂了,渗出血丝。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灯泡周围飞舞着细小的飞蛾。她想起自己家乡青森的海,想起母亲做的苹果派,想起那个还没来得及记住脸庞就消失在东京人海里的恋人。

她不想生下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父亲,是“海之协组”的若众,一个叫海之协龙二的男人。那是一场酒后的糊涂账,一次交易,或者说,是一次掠夺。她只是居酒屋那个新来的、不懂规矩的陪酒女,而他,是需要发泄暴力与欲望的野兽。

她试图用手捂住肚子,试图把这个正在啃噬她血肉的小怪物按回去。但没用。宫缩像潮汐一样,一波强过一波。

“用力!美智子!再不用力这孩子要憋死了!”助产婆吼道,用力按着她的肚子。

美智子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惨叫。

就在那一瞬间,某种东西断裂了。

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混着血,浸湿了身下的毛巾。

一个婴儿滑落在塑料布上。

没有哭声。

安静得可怕。

助产婆愣了一下,连忙把他拎起来。那是个男孩,浑身青紫,浑身沾满了胎脂和血污,像一只刚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皱巴巴的小老鼠。

“是个小子。”助产婆嫌弃地拍了拍他的屁股。

依旧没有哭。

“不会是死的吧?”另一个闻声进来的小弟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龙二哥的孩子,怎么这么蔫?”

助产婆又用力拍了几下。

“哇——!”

一声微弱、嘶哑,却尖锐得刺破夜空的啼哭,终于爆发出来。

那声音里没有新生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愤怒和抗议。仿佛在质问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个充满恶臭和谎言的地方。

美智子偏过头,看着那个孩子。她没有抱他,甚至连碰都没碰一下。她只是看着,看着那双刚刚睁开、还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

和她记忆里,那个在青森海边看过的、被夕阳染红的琥珀一样。

她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来自生产的虚脱,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绝望。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彻底结束了。她将成为这个孩子的奴隶,成为这个肮脏组织的附庸,直到有一天,像一块抹布一样被扔掉。

“把他抱走。”她虚弱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累了。”

小弟接过那个哇哇大哭的婴儿,随手用一块破布裹了裹,抱出门去。

美智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流下了最后一滴眼泪。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门口,蜷缩成一团。她决定,从这一秒开始,她不再是母亲。她要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才能熬过接下来的日子。

婴儿被抱到了楼下的事务所。

这里更热闹。麻将牌的声音,猜拳的声音,还有女人娇媚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海之协龙二正光着膀子,露出身上的青龙纹身,跟几个兄弟推牌九。他赢了钱,心情很好。

“龙二哥,生了!是个儿子!”小弟把婴儿举到他面前。

龙二瞥了一眼,手里摸牌的动作没停。“哦,扔给组里那几个欧巴桑养着吧。登记户口的时候,名字就叫海之协海。”

“海?”

“对。海。”龙二打出一张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金牙,“这年头,泡沫经济破了,大家都像在海里的破船。这小子既然来了,就得像海一样,淹不死,就活下来。”

他看都没再看那个婴儿一眼。

对他来说,这只是组织里多了一张吃饭的嘴,仅此而已。

婴儿被扔在事务所角落的一张破沙发上。他还在哭,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没人管他。直到一个喝醉了的大姐头,踢了踢沙发,骂道:“吵死了!这小鬼真烦人!”

她走过去,一把将婴儿拎起来,粗暴地塞进一个空着的柏青哥店的纸箱子里。

那是后门那家叫“大黑”的柏青哥店。

从此,那个纸箱子,就成了海之协海最初的摇篮。

柏青哥店里的噪音是永恒的。

弹珠撞击金属的声音,高分贝的电子音效,烟雾缭绕的二手烟,还有赌徒们输钱后的咒骂。

小海就在这噪音里长大。

他很少哭。因为哭也没人理。饿了,就自己吮吸手指,或者去翻垃圾桶里过期的奶粉罐。冷了,就把自己缩成一团,或者钻进那些好心赌徒扔下的旧报纸堆里。

他第一次学会走路,是在柏青哥店油腻的地板上。摇摇晃晃,扶着那些巨大的弹珠机,一步步挪动。他第一次开口说话,不是叫“妈妈”,而是对着那台机器,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弹。”

美智子偶尔会来看他。

她总是坐在角落里,点一根烟,静静地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在店里爬来爬去。她从不抱他,也不跟他说话。她只是看着,眼神空洞得像那台吃钱的机器。

有一次,小海摔倒了,额头磕在机器角上,血流如注。他终于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美智子坐在那里,烟灰掉在了裙子上,她也没拍。

直到店里的老板娘看不下去,随便拿块布给他擦了擦,骂了一句:“这孩子命硬。”

是的,命硬。

这就是海之协海在大阪南充地区学会的第一个词。

他三岁那年,南充中学后门发生了一场大火。是隔壁的情人旅馆着火了,火势蔓延到了柏青哥店。

那天晚上,美智子不在。

店里的人都跑了。

小海被锁在店里。

火舌舔舐着门板,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他躲在那个纸箱子后面,看着火光,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记得龙二叔叔说过,要像海一样。

海是会淹死人的。

火,大概也是会烧死人的吧。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门被踹开了。

冲进来的是龙二。

他本来已经跑出去了,大概是良心发现,或者是怕组里丢人,又折返回来。

他一把抓起那个纸箱子,冲进了夜色里。

那一刻,小海看着龙二满是烟灰和汗水的脸,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活下去。

火灾过后,柏青哥店重建。

美智子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人说她跟一个北方的鱼贩子跑了。

有人说她跳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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