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关心。
小海被正式扔给了组里一个守寡的老阿姨照顾。老阿姨自己有四个孩子,根本没空管他。他每天就跟着那些大孩子们,在南充中学的操场上乱跑。
操场是水泥地的,摔一下就是一道血口子。
他学会了打架。
不是为了抢玩具,也不是为了欺负人,纯粹是为了抢一口吃的。
南充中学的孩子分等级。成绩好的、家里有钱的,走正门,穿漂亮的鞋子。像他这样的,走后门,穿破鞋,或者光脚。
他总是被围殴。
但他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咬,咬不死就抱着对方一起滚进泥潭。
久而久之,没人愿意轻易招惹那个像野狗一样的小鬼了。
他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沙之。
那是冬天,下着很大的雪。
龙二带着一个小女人回了组里。那女人很漂亮,也很柔弱,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不是这边的货色。
她是龙二新娶的妻子。
沙之,就是那个女人带来的女儿。
沙之比他小一岁。
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像个精致的洋娃娃,被妈妈牵着手,怯生生地站在玄关。
小海正蹲在门口啃一个冷馒头,满嘴黑灰。
沙之看着他,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没有嫌弃,也没有恐惧。
她悄悄松开妈妈的手,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递给他一颗糖。
“给你吃。”她说。
小海愣住了。
他没吃过糖。
他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沙之。
沙之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雪地里漏出来的一缕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一把抢过糖,塞进嘴里,连糖纸一起嚼碎了。
很甜。
甜得发苦。
那天晚上,龙二喝醉了,在家里打老婆。摔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哭声,还有沙之惊恐的尖叫声,隔着薄薄的墙壁传过来。
小海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颗糖。
那是沙之偷偷又塞给他的。
他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隔壁门口。
门没锁。
他看见龙二揪着那个女人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
沙之缩在角落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海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从工地捡来的、锋利的石头。
他走进屋子,走到龙二身后。
龙二正抬手要扇那个女人耳光。
小海用尽全身力气,把石头砸在了龙二的后脑勺上。
“咚”的一声闷响。
龙二晃了晃,回头看他。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全是杀气。
小海不怕。
他举着石头,对着龙二的脸,狠狠地又砸了一下。
这次,龙二倒下了。
女人抱着沙之,惊恐地看着小海。
小海扔掉石头,满手是血。
他走到沙之面前,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
“别哭了。”他说。
声音很冷,像命令。
沙之愣了一下,真的止住了哭声。
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小海流血的手背。
“哥哥,”她第一次叫他,“疼吗?”
小海没回答。
他转身跑进了雪夜。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保护一个人。
也是最后一次,感受到那种被称为“家人”的温度。
后来,龙二没死,只是缝了几针。
他再也没打过那个女人,也没再打过小海。
但他也再没正眼看过小海。
在小海十二岁那年,龙二在一次火并中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南充中学的操场上,关于海之协海的传说,才真正开始。
那个敢用石头砸自己老子的疯狗。
那个为了保护妹妹,可以咬断任何人喉咙的疯狗。
那个在大阪南港的泥沼里,唯一没有被彻底腌入味的疯狗。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废墟之上。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写好了。
不是成为英雄。
而是成为那个背负着所有罪恶,替所有人挡下子弹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