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还完了债,就能问心无愧地活下去。
可她错了,还完了债,还剩下爱。
爱要怎么还呢?
*
第二天照常上班,阮沅在整理货架。
同事路过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忽然尖叫一声,抓起她的手腕凑近了看。
“天哪!”同事的嗓门吓了她一跳,“这个很贵的呀!现在已经绝版了,有钱都买不到!”
阮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颗很小的星星,戴了很多年,洗澡不摘,睡觉不摘,链子蹭出了细细的划痕,但星星还是亮的。
同事已经开始掏出手机,翻某二手奢侈品平台的成交记录,把屏幕杵到她面前。
同款手链,拍卖成交价后面跟着一串零。
“你看你看,这个牌子,这个款式,两年前就停产了,现在二手市场炒到六位数都有人收。你是富婆吧!”
同事还在说,阮沅却没有在听。她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上那颗小星星。指腹隔着布料轻轻按在星星的位置上,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坚硬的轮廓硌着她的皮肤。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从最深的那层抽屉里翻涌上来。
她想起苏挽把链子戴在她手腕上的时候,动作随意,语气更随意,她说“路边买的你随便戴。”
她就真的当路边买的戴了很久,洗澡不摘,睡觉不摘,就真的随便带着玩。
可苏挽什么时候在路边买过东西?阮沅想。
苏挽用的钢笔是定制款,围巾是机场免税店的,连早上在便利店买一盒牛奶都要看保质期。
她把真心包装成随手一递的廉价品,怕她拿着觉得太重。
苏挽对她的爱,裹着各种轻描淡写,藏着一个骄傲的人最笨拙的温柔。
阮沅把袖口的扣子扣好,对同事笑了一下。
“大概是仿品吧。”她说。
同事还在摇头:“这色泽,这亮度,这精巧的工艺,绝不可能!”
阮沅继续整理货架,她的动作很稳,只有手指在轻微的抖。
她忽然很想苏挽,想念在心底生根发芽,安静绵长,像手腕上这条被当成路边摊的银链一样,戴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被发现。
她从来不知道这条链子这么贵,也从来不知道苏挽对她好,原来有这么重。
原来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真心的。
却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
被她当年,用一句“我不爱你”,把这些真心全数退回。
她欠苏挽的,好像更多了,多到这辈子都还不完。
*
第二天一早,她去店里交接,把手头的工作逐个清点,剩下的衣服按色系排好,该挂的挂该叠的叠。
同事靠在货架边上看着她利落地收尾,问她辞职之后去哪。
阮沅说:“回家。”
同事愣了一下,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听她说这两个字。
阮沅收拾完最后一批陈列,走出店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邕州的三角梅还开着,紫红色,压满枝头,她曾经以为这座城市会是她的终点,现在她发现,它只是给她停靠的站台,让心里的爱,缓缓降落。
*
阮沅给温晚打了个电话。
“温晚,”她说,“我想回霖城,你帮帮我。”
温晚沉默了一会儿。阮沅知道她在想什么。
五年前她从高架桥上把自己捡回去,带着一身湿透的羽毛和满身的刺,细心养护了一年,等她终于能站稳了,羽毛丰满了,她自己又飞回去了。
飞回那座她差点没走过去的高架桥。
“想好了?”温晚问。
“想好了。”
温晚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说:“有个朋友在一家公司有股份,刚好财务部有个主管的位置空着,你资历够,我帮你递简历。”
阮沅答谢,挂电话之前,温晚说了句:“路上小心,祝你一切顺理。”
阮沅嗯了一声,过了几秒。
温晚说:“她知道吗。”
阮沅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树,新抽的嫩芽从枯枝里钻出来,一小簇一小簇的绿。
她说:“不知道,我没打算让她知道。”
温晚没再问了。
五年前她拼命逃离的城市,五年后她亲自坐上了回去的列车。
列车提速得很快,显示屏上写着下一站是霖城,全程两个小时。
阮沅想起以前坐这趟车要五个小时,她想起苏挽在电视上说“我想让她快一点”,“这条路会带她回家。”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列车的速度把窗外的一切拉成模糊的线条。
她在心底默念。
苏苏,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