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沅在新公司,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人事领她进到办公室的时候,同事纷纷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是一种看乐子的吃瓜表情。
空降的财务主管,没有面试,没有竞聘,一来就是正职。
关于阮沅的流言,在她入职前就已经传开了,传她被公司神秘董事温晚包养,更离谱的是,传闻中的温晚,是个“男人”。
离谱到阮沅觉得好笑,根本无需辩解。
有一天她在茶水间门口,听见隔间里面传来两个女同事压低的声音。
“就是她,空降的,听说在邕州那种小地方待了好几年,一回来就是主管。”
“何止空降,听说她还是苏总的老情人。”
“苏总?哪个苏总?”
“公司还有几个苏总。”
“天哪,真是手段了得,男的女的都不放过!”
阮沅端着杯子,走进去接了杯水。
那两个同事看见她,声音戛然而止。
她接完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什么也没说。
阮沅想起苏挽说过的话“不要允许自己变差。”
这么多年里,无数个想要自甘堕落的瞬间,无数个想要就此放下的时刻,这句话都会恰到好处的飘进脑子里,把她从悬崖边拉回来。
所以她没有在茶水间的隔间里躲着,也没有露出任何被击垮的表情。
她只是安静走进去,接水,然后安静走出来。
*
那天很晚,阮沅加班做完一份报表,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
她拐过转角,迎面撞上正从办公室出来的苏挽。
苏挽手里拿着车钥匙,大概是刚加完班准备回家。
两人同时停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微弱的嗡鸣声。
苏挽偏过头,两个人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
阮沅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都没想,身体比脑子快,她转身就跑。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跑过消防通道,推开门冲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水泥楼道里回荡。
苏挽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停。
她穿着高跟鞋跑,苏挽在她身后穿着高跟鞋追。
在拐角处,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从背后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拉得转过身去。
两个人都喘得不成样子。
阮沅的后背抵在墙壁上,苏挽站在她面前,手还死死抓着她。
苏挽把手撑在她旁边的墙上,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瘦了,下巴尖了,手腕细得只剩骨头。
她好不容易才把阮沅养胖了那么一点点,每天都哄着她多吃一碗饭,每周在家炖一锅排骨汤。加班的时候,点外卖送到她工位上备注“阮小姐必须吃完”。
那时候,阮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手腕上终于能捏到一层薄薄的肉。她看着阮沅的变化,心里很得意,比完成了一个百亿项目还要有成就感。
可是现在,全都瘦回去了。
苏挽的目光在她锁骨凸出的位置停了好几秒,阮沅看见她皱了皱眉。
她知道那种皱眉不是生气,是心疼。
是她想问: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担心你?
但是所有这些话堵到嘴边,全被更大的愤怒压住了。
苏挽张了张嘴,想问的都咽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冰。
她声音低沉:“为什么躲我。”
阮沅无法回答,她心里想的理由很多——
因为我看见你的采访了,你说“我在等一个人回家”,因为我欠你一个解释,我想说一句对不起,我迟到了五年。
但开不了口。
有些话在心里放了太久,拿出来的时候,会连皮带肉扯出血。
苏挽等了几秒,见她不回答,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了一步。
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阮沅不认识她的平静。
“随你。”
苏挽绕过她,走上楼梯。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阮沅站在消防通道里,看着自己的手腕,苏挽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温热的触感。
她把那只手慢慢攥在胸口,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她们之间只剩几级台阶的距离。
她踩上去几步,声音轻极了,像在努力爬上那道隔了五年的坎。
但苏挽的背影已经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那头。
她想叫她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以前是苏挽追着她跑,现在她才明白,如果可以,她想替苏挽把自己刚才跑掉的步数,一步步还回去。
还回那五年,还回她让苏挽等的每一天。
*
流言传进了苏挽耳朵里。
那时她正在办公室签文件,听到小秘书隐晦地提了句“新来的财务主管有些不太好的传闻”
苏挽里的钢笔停了半拍,签的字笔划断了。
当天下午,一场简短的会议在财务部召开。
苏挽站在前面,语气很平。
“今天有几位同事离开了公司,原因不需要我展开,各位应该已经听说了。”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停,但每个人都觉得她在看自己,“公司不允许任何形式的诽谤、造谣和办公室政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以后,谁要是再谈论与工作无关的事,不管涉及到谁——”她顿了一下,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声音很冷,“这就是先例。”
没有人敢接话。
“散会。”
阮沅坐在角落里,握着笔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
苏挽从会议室出来,经过她身边时,两人的视线短暂地碰在一起。
苏挽没有停留,阮沅听到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从身后经过时,节奏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