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州二月的雨说下就下。
阮沅撑着一把透明伞,从店里出来,走到商场门口,雨势陡然变大。广场上的行人四散跑着,她站在门廊下,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伞面上的雨水汇成细流,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她脚边碎成一小片水花。
她百无聊赖地抬起头,广场上方的大屏正在播一档财经访谈节目,女主持人穿着红色套装,介绍着霖邕高铁开通的新闻。
这条线路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一年通车,背后的出资方是霖城的一家投资公司。
镜头切到采访现场,一个女人穿着藏蓝色西装坐在沙发上,长发拢在一侧,脸瘦了一些,轮廓比五年前更利落。
看着很冷,看着很苍白,看着....让人心疼。
阮沅手里的伞不自觉倾斜了。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平静沉稳,和五年前坐在副总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苏挽大概恨她,阮沅想。
恨她当年说走就走,恨她说“我不爱你”的时候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肯,恨她残忍得说出那句“我不喜欢女生”。
苏挽应该恨她。
主持人问:“苏总,霖邕高铁这个项目,从商业回报周期来看并不是最优选择。是什么让您下决心做这笔投资的?”
苏挽看着镜头,阮沅认得那个表情,她在想怎么说,把那些不能直接说的话折成另一种样子。
“我在等一个人回家。”
阮沅的手指攥紧了伞柄。
“这条路她走过,我也走过。五个小时,隧道很多,信号不好,很辛苦。”苏挽轻轻笑了一下,“我想让她快一点,哪怕快两三小时也行。”
主持人安静了,没有追问。
苏挽把视线从镜头上移开,落在演播厅的某个角落,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如果她回来,这条路会带她回家。”
广场上的雨声很大,大屏里的声音很大,阮沅却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那几个字——
“我在等一个人回家。”
她以为苏挽会恨她,她希望苏挽恨她。
恨了就不会再等,恨了就可以重新开始。
五年了,她换了手机号,换了城市,换了所有能换的东西,在邕州这座四季如春的城市里假装自己过得很好。
可苏挽还在等,从头到尾都在等,等她坐上那趟高铁,等她回家。
透明伞面上,雨水汇成无数道细流,把大屏上的苏挽模糊成一片藏蓝色的光影。
风把雨吹到阮沅的脸上,她低下头,有水滴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衣服湿了一半,阮沅站在玄关把伞收了。
这间出租屋她住了五年,东西很少。
她在这里过了五个除夕,五个中秋节,五个生日。
每年生日那天她会给自己买一小块蛋糕,吃完继续上班。
林起燃从来不给她过生日,她小时候也不敢提,后来长大了觉得无所谓。
直到遇见苏挽。
“你生日是几号?”苏挽问她。
“不过生日。”阮沅说。
“不行,必须过。”
阮沅的生日在二月,苏挽自己对着食谱做了一块蛋糕,奶油抹得不太平整,蛋糕胚是她烤了好几回才成功的。
苏挽把蛋糕端上来,插了蜡烛,关了灯。
“许愿。”
阮沅闭着眼睛想了很久,许了什么愿她已经忘了。只记得睁开眼的时候,苏挽正看着她,烛光在那双眼睛里一跳一跳的,暖得像一个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家。
五年里她拼命赚钱还债,身兼数职。
她以为还完了债,就能问心无愧地活下去。
可她错了,还完了债,还剩下爱。
爱要怎么还呢?
*
第二天照常上班。
阮沅在整理货架,同事路过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忽然尖叫一声,抓起她的手腕凑近了看。“天哪!”同事的嗓门吓了她一跳,“这个很贵的呀!现在已经绝版了,有钱都买不到!”
阮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颗很小的星星,戴了很多年,洗澡不摘,睡觉不摘,链子蹭出了细细的划痕,但星星还是亮的。
同事翻着手机上的成交记录,屏幕杵到她面前:同款手链,拍卖成交价后面跟着一串零。
“你看你看,这个牌子,这个款式,两年前就停产了,现在二手市场炒到六位数都有人收。你是富婆吧!”
同事还在说,阮沅却没有在听。她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上那颗小星星。指腹隔着布料轻轻按在星星的位置上,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坚硬的轮廓硌着她的皮肤。
阮沅在仓库里整理库存,把春装按色系重新排了一遍。
仓库很小,堆满了纸箱,灯管坏了一根,另一半光线昏黄地照着。
她蹲在纸箱之间,把脸埋进手里。
手腕上还戴着苏挽送的那条链子,很细的一条银链,链坠是一颗很小的星星。
这条链子她没有扔,阮沅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它够细,细到可以藏在袖口里面,没有人会看到;也许是因为,那颗星星太小了,小到她不觉得那是苏挽送的,那只是一颗星星。
阮沅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出仓库。
五年里她拼命赚钱还债,身兼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