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半，财务部的人陆续走完了。

路琼瑶走的时候拍了拍阮沅的肩膀，看了一眼苏挽办公室还亮着的灯，什么都没说，但拍肩膀的那两下意味深长。

阮沅假装没感觉到。

整层楼安静下来，能听见头顶中央空调的嗡鸣声。

阮沅把市场部的投放费用明细重新整理了一遍，打印出来装订好，起身走向苏挽办公室。

门半开着，苏挽坐在办公桌后面。

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她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的一块表。

今天换了一款，爱马仕蓝线石，像星空缀在手腕上。

她审美挺好的，阮沅想。

苏挽正低头看文件，她眉头微蹙，工作的时候很认真，阮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敲了敲门。

苏挽抬头看到她，眉头松开：“进来。”

对数据的过程比阮沅预想的要长，市场部有几笔投放费用走的是非标准流程，发票和合同对不上。

苏挽问得很细，每一个数字都要追到源头，阮沅一条一条解释，她一条一条追问。

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一来一回之间有一种很紧密的节奏。

阮沅说到一笔七月份的线上投放费用时，苏挽忽然打断她。

“这个数不对。”苏挽的声音果断。

阮沅低头看了一眼，解释：“合同金额是四十七万，发票开的四十七万，支付凭证也是四十七万。”

“不是这个。”

苏挽看着她说：“七月份这笔投放的渠道报价，跟你四月份做的预算表里的市场均价差了百分之十三。”

阮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挽会记得四月份预算表里一个渠道均价的数据。那是她过试用期后的第一个月做的表，当时苏挽还没有来公司。

“这个渠道七月份调了刊例价，”阮沅说，“行业整体涨了，我们的采购价已经压过了，比市场均价还低五个点。”

苏挽看着她，眼睛里有诧异，和一种意料之外的欣赏。

“你压的价？”

“我跟媒介那边沟通了三次，她们最后松口的。”

苏挽往后靠进椅背里，她笑了一声。

“小阮。”

“嗯？”

“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阮沅听到，握着文件的手不自觉顿了一下。

苏挽说这句话的时候，给她感觉跟平时不一样。不像是上司对下属的夸奖，语气也不是人际社交的客套，她脸上带着笑，说话是发自内心的满意和开心。

阮沅觉得，那是一种她不太懂的东西。

她低下头，压下跳得不正常的心跳，继续翻文件，把剩下的几笔费用解释完。

数据全部对完，已经是凌晨十二点。

阮沅收拾文件站起来，苏挽也从椅子上起身，她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走吧，我送你。”

“不用了苏总，我自己打车就行。”

苏挽没说话，径直走到门口关了灯。

办公室瞬间沉入黑暗，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下一秒，阮沅听见她的声音，干脆强势：“跟我走。”

*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苏挽站在阮沅身侧，她比阮沅高出半个头。

阮沅默默想，她170，已经算高了，但是苏挽看着有175往上，又穿着高跟鞋。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仰视人是这样的。

阮沅想象了一下，以后整天抬头跟苏挽讲话，看久了脖子应该挺酸的，苏挽也要经常低头看她。

到时候她俩一个颈椎病，一个肩周炎。

阮沅想象了一下画面，蛮好笑的。

金属壁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阮沅鼻尖萦绕着苏挽身上白花调香水的后调，还混着点淡淡的咖啡余韵。

电梯缓缓下行，两个人靠得近，手臂时不时轻轻相触。

电梯到地库，门开了。

苏挽让她先走出去，阮沅出来后站在一旁，等她去开车。

车是一辆深灰色的小鹏P7，苏挽走到副驾驶那侧，按下车钥匙，剪刀门缓缓向上扬起，像展开的翅膀。

“上来。”她冲阮沅偏了下头。

阮沅坐进去，苏挽把车门带下来。

车内一股淡淡的柑橘调香薰，座椅是浅灰色的，总体色系融为一体，给人包裹感很强。

阮沅扫了一眼那扇门，没有外露把手，线条是一整块流畅的曲面，开关在哪她没找到。

她在想，等在她怎么下车？

车门关上，车子驶出地库，开进夜晚的街道，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去。

苏挽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位上，手指敲着一个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节奏。

车载音响没开，车厢里很安静。

“饿不饿？”苏挽忽然问。

阮沅侧头看她：“还好。”

“我没吃晚饭。”

苏挽打着方向盘，车开到了绿地联盛国际。

停好车后，她解开安全带，看阮沅还坐着没动，偏了偏头：“下车。”

她在中控屏上点了一下，阮沅那侧的车门缓缓向上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