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工坊的人来得比李平安预想的快。
那是在窗户补好后的第十天。下午,阿檀去尚食局要奶还没回来,院子里很安静。潘充华在隔壁,没有动静。李平安一个人躺在榻上,在脑子里过榫卯的结构图。
门被敲了两下。
不是阿檀。阿檀不敲门,直接推。
“进来。”李平安说。他已经不刻意装哑了,但说话还是两个字两个字地蹦。说多了累,也显得太奇怪。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男人。
五十来岁,矮壮,肩膀宽,胳膊粗。穿一件青灰色的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虬结的肌肉和几道旧疤痕。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那是木头和铁混合的颜色。
李平安看了一眼他的手,就知道这是个干了至少三十年的木匠。
男人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先看了看屋子,然后目光落在李平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眼神不是王尚宫那种无所谓的打量,也不是杨白华那种算计的打量,而是一种同行看同行的打量——看你的手,看你坐的姿势,看你身边有没有工具。
“你就是那个小殿下?”他问,声音粗,带着一股子烟熏过的沙哑。
“嗯。”李平安说。
男人走进来,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杨女官让我来的,”他说,“说有人画了一张床的图样,画得好,让我来看看是谁画的。我看了一圈,这院子里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会画图的人。”
李平安没说话。
“是你画的吗?”男人问。
“画了,”李平安说,“没画好。”
男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李平安之前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几条线,墨迹洇开了,看起来像一团乱麻。但男人指着纸上几个勉强能辨认的方块,说:“这里是榫头,这里是卯眼。对不?”
李平安看了一眼。对。这个人是内行,能从一团乱麻里看出结构。
“你叫什么?”李平安问。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婴儿会问他叫什么。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姓马,马大柱。宫里的木匠,干了二十五年了。”
“马师傅。”李平安叫了一声。
马大柱又愣了一下。这回不是愣,是有点不知所措。“师傅”这个词在宫里不是随便叫的,那是徒弟叫师父的称呼。一个婴儿叫他师傅,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你……真会木工?”他蹲下来,脸凑近了一点。
李平安伸出右手,张开五指。马大柱看着那只核桃大的手,不明白什么意思。
“尺子,”李平安说,“有吗?”
马大柱犹豫了一下,从腰后摸出一把小小的木折尺。这是他自己用的,随身带了几十年,尺子的木头磨得发亮。他把尺子放在李平安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