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窗户这件事，她认为是麻烦还是正常？

她说“糊得不错”。

那就是正常了。

李平安放心了。不是因为他觉得安全了，是因为他知道王尚宫这种人——只要你的行为在她理解的范围内，她就懒得管。一个宫女糊了个窗户，有什么好管的？

他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是“异常”的。

今天王尚宫来这一趟，是个提醒。他已经在这个院子里待了快一个月了，窗户补了，奶够吃了，人也认了几个。但这不意味着他可以放松。在这个地方，不出事就是最大的本事。

晚上，潘充华过来了。

她很少来。大部分时间她待在隔壁房间里，白天发呆，晚上躺着，偶尔出来喝口水吃口饭。阿檀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虽然也不爱说话，但至少会出门走走。是生完孩子以后才变成这样的。

李平安不知道她是“变成这样的”，还是一直就是这样的，只是以前没人注意。

她进来的时候阿檀正给他换尿布。她没有回避，也没有帮忙，就站在门口看着。等阿檀换完了，她才走过来，在榻边坐下。

她看着李平安，李平安也看着她。

她的眼眶不红了，但眼底是黑的，眼袋很深，像是很久没睡好。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挽起来，散着披在肩上，有几缕已经白了。

“你会说话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李平安没吭声。

“阿檀跟我说了。你说‘冷’，说‘纸’，说‘破’。”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封信，“你还会说什么？”

李平安想了想，说了两个字：“活着。”

潘充华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漂亮，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浅色的疤痕。李平安注意到她的手跟他见过的其他女人的手不一样。胡太后的手有薄茧，是长期握笔和握权杖磨出来的。杨白华的手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是一双写字的手。阿檀的手粗糙，是干活的手。

潘充华的手像是干过活，又不完全像。有些地方有茧，有些地方没有，不均匀，像是干了一段时间就不干了，或者干得断断续续。

“活着，”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活着就好。”

她伸出手，摸了摸李平安的脸。这次手不抖了，但还是凉的。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窗户补得好，不冷了。”

然后门关上了。

阿檀看着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李平安，小声说：“充华今天说了一整句话。”

李平安没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潘充华说的“窗户补得好，不冷了”，这句话她是对谁说的？对阿檀？对李平安？还是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