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补好的第二天，王尚宫来了。

李平安是在吃奶的时候听见的。阿檀正用小木勺往他嘴里喂羊奶，勺子在半空中忽然停住了。她的眼睛盯向门口，身体僵了一下，手上的勺子微微倾斜，奶液滴在了李平安的下巴上。

“王尚宫。”阿檀小声说，放下勺子站起来。

李平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深绿色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没有佩玉，也没有香囊。颧骨很高，嘴唇薄，抿成一条线。眼神懒洋洋的，像是什么都懒得看，又什么都看见了。

她就是那天把他从大殿抱出来的那个女人。

王尚宫没敲门，也没打招呼，直接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桌上放着的陶罐和木勺，地上阿檀的铺盖，墙角堆的杂物。最后落在窗户上。

窗户上糊了一层新纸，黄麻纸，厚实平整，阳光下泛着暖光。

王尚宫的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停了大约两秒钟。

“谁糊的？”她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阿檀的嘴唇动了动：“是、是奴婢。”

“浆糊哪来的？”

“尚、尚食局。”阿檀的声音越来越小。

“尚食局的浆糊，糊到了充华的窗户上，”王尚宫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清单，“谁批的？”

阿檀不说话了。

王尚宫不再问。她走到榻前，低头看李平安。李平安也看她。这个女人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法令纹很深，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两道刀刻出来的线。她的眼睛是很浅的灰色，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瞳孔缩得很小，盯着你看的时候像两根针。

她看他的方式跟杨白华不一样。杨白华是在打量——这个人有什么用，值不值得下注。王尚宫不是。她什么都不想，只是看。像看一件东西，看完了就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伸出手，掀开了李平安的被子。

李平安感觉到冷空气扑到身上。她看了看他的身体——两条小腿，肚子，胸口，手臂。然后她把被子盖回去了。

“瘦。”她说了一个字。

阿檀在旁边绞着手指，不敢接话。

王尚宫转过身，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新糊的窗纸。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又摸了摸窗棂和墙体之间的接缝。那个接缝之前糊过一次，用泥和草梗填的，但填得不严，已经裂了一条缝。她的手指在那条缝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充华呢？”她问。

“充华她……在隔壁，身子不太舒服。”

王尚宫没说什么。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没回：“窗户糊得不错。”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不紧不慢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阿檀等她走远了，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靠在墙上。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声音还在抖，“我以为她要罚我。”

李平安看着她，心里在想：王尚宫不是来罚人的。她是来看的。看窗户是谁糊的，看屋子有没有异常，看这个“废婴”还活着没有。她什么都不会做，只要一切正常。她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异常”。异常意味着麻烦，麻烦意味着她要干活。她不想干活，所以只要你不给她找麻烦，她就当你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