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平安被冻醒了。
不是那种慢慢醒过来的冷,是后背发凉、直接清醒的那种。他睁开眼,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薄薄一层,散了又聚。十月初的洛阳,昼夜温差大,这间屋子的窗户纸破了大半,外面的冷风从十几个洞里灌进来,屋里屋外温度差不多。
阿檀还在睡,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李平安扭头看窗户。糊窗的纸已经黄得发脆,有些地方整块脱落,露出后面的木棂。最大的那个洞在左下角,拳头大,风就是从那里灌进来的。洞口边缘的纸翘起来,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像嘴唇在动。
他看了那个洞一会儿,然后看了一眼阿檀。
阿檀睡得正沉,嘴巴微微张着。
李平安在心里盘算。他现在能说几个词了,但不能说太多。说太多会吓着人,说太少别人听不懂。他需要一个词,既能表达意思,又不显得太聪明。
“冷。”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的屋子里,足够清晰。
阿檀没动。她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冷。”李平安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阿檀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大概过了两秒钟,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整个人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散着,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小殿下?你……你说什么?”
李平安看着窗户,又说了一遍:“冷。”
阿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扇破了十几个洞的窗户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破败,风正从最大的那个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铜镜表面蒙了一层灰。她愣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掀开被子下了榻,走到窗前。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最大的洞,手指从洞口穿过去,触到了外面的冷空气。
“是冷。”她说。
她转过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衣柜里翻了翻,桌子底下看了看,最后从角落里翻出一张发黄的旧纸。纸不大,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墨迹,像是写过字又揉掉了。
她拿着那张纸走到窗前,比了比那个洞。纸太小了。
她又去找。这回翻出了一块旧布,灰扑扑的,不知道原来是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她把布按在洞口上,大小倒是够了,但没有浆糊,贴不住。她按了一会儿,手一松,布就掉下来了。
她蹲下来,捡起那块布,皱眉头。
李平安在榻上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在等。等阿檀自己想办法,或者等他开口的时机。
阿檀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陶罐,倒了点水在碗里。她把手上的布蘸湿了,按在窗洞上。湿布贴住了,暂时没掉。但她一松手,布又掉了,带着一小片碎纸屑一起掉下来。
她叹了口气,把布丢在桌上,走到李平安榻前蹲下来,表情像是在跟一个大人汇报工作:“小殿下,没有浆糊,纸也找不着大的。我去找杨女官要?”
李平安没回答。
他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小纸和那块湿布。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纸。”他说。
阿檀看着他。
“纸,”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指了指窗户,“破。”
阿檀眨了眨眼,像是在把这两个词和他指向的东西联系起来。过了几秒,她的表情变了——从“婴儿在发声”变成了“小殿下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