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纸？糊窗户？”

李平安眨了一下眼。

阿檀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被子给他掖好，又把桌上的碗挪到地上怕他翻下来砸到头。然后她出去了，脚步很快，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

屋里安静下来。

李平安躺在榻上，盯着那个最大的窗洞。风还在灌进来，但比早上小了一点。太阳升起来了，光线从洞□□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斑。亮斑慢慢移动，从桌子腿爬到桌子面，又从桌子面爬到墙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租的第一个房子。城中村，月租三百五，窗户是铁的，关不严，冬天要用报纸塞缝。老板娘说“你先住着，下个月给你修”，他住了三年，老板娘说了三十六次，一次也没修过。

后来他自己修了。买了卷胶带，把缝全封上。走的时候老板娘还说“你把窗户搞坏了”，赔了两百块。

他正想着这事，阿檀回来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里捧着一沓纸和一罐浆糊。纸是黄麻纸，厚实，比窗户上原来糊的那种好得多。浆糊装在一个小陶罐里，用布封着口，还冒热气。

“杨女官给的，”阿檀把纸和浆糊放在桌上，喘了口气，“她说……她说让小殿下看着办。”

李平安看了一眼那罐浆糊。浆糊是刚调好的，稀稠合适，还温着。杨白华这个人，做事确实周到。

阿檀搬了个凳子踩上去，开始糊窗户。她先把旧纸撕下来，撕得很慢，一块一块地撕，怕把木棂弄断了。李平安在榻上看着她，心里着急，但没说。撕旧纸这种事，没什么技巧，就是手稳。

撕完了，她把新纸裁成合适的大小，拿刷子蘸了浆糊涂在窗棂上，然后把纸贴上去。第一张贴歪了，左边多出一截，右边短了一截。她揭下来重贴，浆糊已经半干了，贴不牢。

她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急得脸都红了。

李平安看不下去了。

“横着贴。”他说。

阿檀低头看他。

“纸，横着。”李平安说。

阿檀看了看手里的纸，又看了看窗户。窗户是竖长的，纸是横裁的。她一直把纸竖着比，怎么比都不够长。如果横过来，就够长了。

她把纸横过来比了一下。刚好。

她看着李平安，张了张嘴，没说话。她把纸横着贴上去，正正好好，严丝合缝。

一张，两张，三张。她越贴越快，越贴越稳。到后来不用李平安说，她自己就知道哪个洞该裁多大的纸，哪个角要先糊浆糊。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个洞也补上了。窗户上整整齐齐地糊了一层新纸，黄黄的，在阳光下泛着暖光。

阿檀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着窗户，脸上露出了一种李平安熟悉的笑容——那种第一次干成一件正事的时候，脸上藏不住的、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嘴角往上翘但嘴唇抿着的笑。

他带过的八个徒弟，出师那天都是这个表情。

“不漏风了，”阿檀伸手在窗户前试了试，回头对李平安笑，“真的不漏了。”

李平安没笑。但他心里在想：这是她干的第一个正活。不是喂奶、不是换尿布、不是哭，是真真正正的、动手解决了一个问题。

人都是从第一件正活开始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