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潘充华来了。

李平安是在午睡的时候被阿檀的动静吵醒的。阿檀从榻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把地上的木屑扫到一边，把窗户上的补丁又按了一遍。

“充华来了。”她压低声音，嘴唇发白。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青色褙子，家常的，没有花纹，袖口洗得发白。头发半挽着，只用一根木簪别住，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没有妆，皮肤偏白，但白得不健康，是那种长期不出门、不见阳光的白。眼睛很大，眼眶是红的，像是哭过很久，已经哭到没有眼泪可流了。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阿檀跪了下去：“充华。”

潘充华没看她。她的目光从进门那一刻就钉在了榻上——钉在那个被粗麻布裹着的婴儿身上。她看他的方式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更像是在看一样丢了很久、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突然出现在面前，不敢相信，不敢走近。

她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自己走不稳会倒。她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李平安。

李平安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潘充华的嘴唇开始哆嗦，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她伸出手，手指在发抖，轻轻碰了一下李平安的脸。指尖冰凉的，软，没有力气。像是怕碰碎了。

她把他抱了起来。

动作很慢，慢到阿檀在旁边想帮忙又不敢伸手。她先把手插进他的腰和后背之间，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然后一点一点地往怀里收。整个过程大概用了十秒钟，像一个从来没有抱过孩子的人在努力学习怎么抱。

李平安贴上了她的胸口。

她的心跳很快，比他之前被胡太后抱着的时候还快。体温偏低，隔着衣服传过来，是凉的。她的手臂箍得很紧，但不是那种有力量的紧，是怕松手会掉的紧，整个人都在用力，肩膀、手臂、手腕、手指，全部绷着。

李平安没动。

这个时候最好什么都不做。婴儿不哭不闹，就是对一个崩溃的母亲最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