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白华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太后说,让你去木工坊转转。”
李平安正在啃手指,听见这话,手指从嘴里滑了出来。
“说是上次看你搭积木,觉得你对木头有兴趣,”杨白华在榻边坐下,“太后信佛,觉得万物有灵,你爱木头,就是跟木头有缘。让你们去木工坊转转,开开眼界。”
李平安心里乐开了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能有。
一个婴儿听见“木工坊”就兴奋,那也太妖了。
他只能保持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嘴角挂着口水,眼睛半睁半闭。
杨白华看了他一眼。“你别装了。去不去?”
李平安眨了一下眼。
杨白华站起来。“明天上午,我来接你。阿檀跟着。”
阿檀在旁边听见了,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杨女官,木工坊那边……人多吗?”
“多。”
“那……小殿下的身份……”
“没人知道,”杨白华说,“对外只说这是充华娘家的孩子,进宫来玩的。一个一岁不到的娃娃,谁会在意?”
说完就走了。
阿檀蹲在榻前,小声说:“小殿下,木工坊是什么地方?”
李平安没法回答。但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幅画面——墙上挂满锯子、刨子、凿子、墨斗,空气里飘着木屑和桐油的气味,地上堆着各种木料,松木、楠木、榆木、枣木。
他在那种地方待了三十年。
那是他上一世的家。
第二天早上,阿檀给李平安换了新衣服,梳了头——虽然只有几根毛,但还是梳了。然后用一块布把他背在背上,跟着杨白华出了门。
穿过三条走廊,经过两个院子,路过一口井和一座假山,木工坊到了。
李平安远远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木头被锯开时的新鲜气味,刨花散在地上的干燥气味,桐油刷在木面上的温润气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像一只手伸进他的鼻子,轻轻挠了一下。
他的眼眶热了。
不能哭。婴儿哭是正常的,但他这会儿哭,是因为激动,不是因为饿或者冷。万一杨白华看出来,不好解释。
他忍住了。
木工坊是一栋独立的房子,比潘充华的寝宫大两倍。门口堆着几根大料,用草席盖着。门开着,里面传来锯木头的声音——哧,哧,哧,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杨白华先进去打了招呼。过了一会儿出来,朝阿檀招手。
阿檀背着他走进去。
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但很舒服。木头的颜色填满了整个空间——墙壁是木头的,架子是木头的,连地面铺的都是厚木板。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工具,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像一排排站好的士兵。
中间有个老头在锯木头。
六十来岁,瘦,背有点驼,手很稳。他穿着粗布短褐,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两条青筋暴起的小臂。锯子在他手里来回走,不快不慢,每一锯的力度都一样。
李平安一眼就看出这是个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