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白华又来了。这次是黄昏，夕阳把走廊照成一条金带。

她进门的时候，李平安正“装傻”——嘴里叼着一块布角，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快睡着的小狗。

杨白华走到榻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别装了，”她说，“我有事跟你说。”

李平安睁开眼，把布角吐出来。

杨白华在榻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刻刀。很小的刻刀，刀身两寸长，刀柄用木头削成，正好适合婴儿的手。

李平安的眼睛亮了。

“给你，”杨白华把刻刀放在他手边，“别让第二个人看见。”

李平安拿起刻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正好。刀锋开了刃，但不快，不至于割伤手。他试着在榻沿上划了一下，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心里的某根弦被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杨白华一眼。

杨白华也在看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

“太后那边有人在打听你，”她说，“王尚宫回去说了你的情况——不哭不闹，眼神不一般。太后觉得稀奇，想亲自看看。”

李平安放下刻刀。

“我帮你挡了半个月，”杨白华说，“但挡不住了。明天她会派人来接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到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你自己掂量。别太妖，也别太傻。太妖了吓人，太傻了没用。”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对了，你那把刻刀，别让人看见。宫里不让小孩拿利器。”

门关上。

阿檀从角落里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小殿下，太后要见你？”

李平安没理她。他把刻刀塞进枕头底下，然后继续叼起那块布角，半闭眼睛。

装傻。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明天见太后。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正式的“面试”。胡太后这个人，史书上写得很清楚：聪明，狠辣，迷信权力，也迷信鬼神。她能在后宫从一个小小充华爬到摄政太后的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

糊弄她不容易。

但不能糊弄得太糙。

李平安想了一夜。

太妖不行。一个满月婴儿开口背《论语》，那是妖怪，直接拉出去烧了。太傻也不行。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婴儿，胡太后看一眼就忘了，从此没人管他死活，下次宫里裁员第一批就是他。

他需要一个中间值。

一个让胡太后觉得“有点意思，但不吓人”的程度。

比如——会抓东西。但不是抓竹签，是抓木块。一个婴儿对木块表现出兴趣，不算妖，顶多算“有慧根”。胡太后信佛，慧根这个词她爱听。

比如——会搭积木。搭一个简单的方块，不是榫卯结构，就是叠起来。三岁小孩都会的事，一个婴儿做了，叫“天赋异禀”，不叫“妖怪转世”。

比如——会看人。看一眼太后，笑一下。婴儿冲人笑很正常，但如果这个笑发生在“对视之后”，就显得这个婴儿“懂事”。

李平安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阿檀吹了灯，他才闭眼。

明天还有硬仗。

天刚亮，杨白华就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宫女，端着一个铜盆和一叠新衣。

“太后要在辰时见小殿下，”杨白华对潘充华说，“麻烦充华给孩子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潘充华点了点头，从阿檀手里接过李平安，亲自给他洗。她动作很轻，水温刚好，不像阿檀那么毛手毛脚。李平安闭着眼睛享受这难得的安静时光。

洗完，擦干，穿上新衣服。月白色的绢布，绣着几朵小梅花。袖子不长不短，正好把手露出来。

杨白华看了看，点点头，伸手把李平安接过去。

“充华，你在屋里等着。我带孩子过去，一会儿就回来。”

潘充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看着杨白华抱着李平安走出门，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走廊很长。

李平安在杨白华怀里晃着，经过他数过的那三十七根朱红柱子。这次方向不同，不是往那个破院子走，是往太后住的主殿走。

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看见杨白华怀里抱着个婴儿，都侧身让路，低头行礼。没人敢问这是谁。

李平安趁机观察了一下这座宫殿的结构。比想象中的大。不是建筑面积大，是空间层次多。一进一进的院子，一道一道的门，一个比一个深。每一个进深都在告诉你：你离权力核心还远着呢。

杨白华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