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两个侍卫,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杨女官,”其中一个侍卫说,“太后在里面等着。”
杨白华点头,推门进去了。
殿内比想象中的暗。不是光线暗,是色调暗。深色的木料,深色的帷幔,深色的地面。所有颜色都往下沉,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在最亮的地方——那个坐在正中间大榻上的女人。
胡太后今天没上妆。
李平安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的脸。铅粉下面是蜡黄的皮肤,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眉毛还是画了,但比上次淡,眉尾也没飞那么高。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贵老太太。
但她看人的眼神不普通。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李平安感觉像被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搁在了脖子上。不疼,但你知道它随时可以切开你。
“抱过来。”她说。
杨白华走上前,把李平安放在太后面前的榻上。
李平安趴在榻上,抬头看太后。太后也低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
李平安先笑了。
不是咧嘴大笑,是那种婴儿特有的、没牙的、抿着嘴的笑。嘴角微微往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太后没有笑。她伸出手,捏了捏李平安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试一颗桃子熟没熟。
“白华说你会搭积木?”她问。
李平安没动。他不能回答。一个满月婴儿不该听懂这句话。
杨白华在旁边替他说了:“小殿下听不太懂话,但给她木块,她会试着叠起来。”
太后让人拿来了一堆小木块。方的,圆的,三角的,五六块,堆在榻上。
李平安看了看那些木块,伸出手,拿了一块方的,放在面前。又拿了一块方的,叠上去。两块对得很齐,边角重合,一丝不差。
他停下来,抬头看太后。
太后的眉毛动了一下。
“再叠一个。”她说。
李平安又拿了一块方的,叠上去。三块,对齐,稳当。
太后转头看杨白华:“你教的?”
“臣没教过。尚食局的人说,小殿下第一次拿到木块就会叠。”
太后又把目光转回来。这回她笑了,嘴角往上挑,眼角的纹路动了。
“有点意思,”她说,“赏。”
那天的“赏”是两匹绢,五两银子,和一盒点心。对太后来说是毛毛雨,但对潘充华那个小院子来说,是过年的分量。
李平安被抱回去的路上,杨白华小声说了句:“太妖了。”
她说的是“叠三块”。
李平安在她怀里闭着眼。他知道。三块确实多了。应该只叠两块。但两块和一块有什么区别?一块是捡起来,两块才是“叠”。他需要一个明确的行为向太后传递一个信号:这个婴儿有智力,但有限。
三块也是有限的。没人会把一个会叠三块积木的婴儿当妖怪。
但杨白华说“太妖了”,说明她对“正常婴儿”的标准比李平安估的更低。也许在这个时代,一个满月婴儿能抓稳一块积木就已经算神童了。
失算了。
不过太后没翻脸,还给了赏。说明这个度,勉强还行。
下次注意。
回到院子,阿檀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回来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潘充华从屋里走出来,接过李平安,上下看了看,问杨白华:“太后怎么说?”
“说‘有点意思’,赏了东西。”
潘充华松了口气。她把李平安贴在胸口,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吓死娘了。”她说。
李平安听着她的心跳。比之前快,但渐渐慢下来了。
他伸手,攥住潘充华的手指。
五根小短指,攥着一根成年女人的食指。和那天一样,很紧。
潘充华低头看他。眼眶没红,嘴角往上挑了一点。
还在。
李平安在心里说: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