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在偏殿耳房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对自己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包袱。
阿檀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伺候他。喂奶,换尿布,哄睡,循环。李平安尽量让自己好伺候一些——该吃吃,该睡睡,不该哭绝对不哭。
不是因为懂事,是因为省力气。
哭也是要消耗卡路里的。
阿檀渐渐没那么怕他了。她会一边喂奶一边跟他说话,说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今天尚食局的羊奶兑了水,王尚宫跟管库房的大吵了一架,太后昨天去佛寺烧香了,带回来一尊玉佛。
李平安一边吃奶一边听着,把这些信息分类储存。
羊奶兑水——后勤有问题,可能在压缩开支。
管库房的大吵架——内部有矛盾,可能是账目对不上。
太后烧香——还有心思烧香,说明还没到山穷水尽。
听得很认真。不是关心国家大事,是因为现在唯一能获取信息的渠道,就是阿檀这些没头没尾的闲话。
第三天傍晚,杨白华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个人来。
四十来岁的女人,穿家常的青衣,头发半挽着,没有妆。眼睛很大,但眼眶是红的,像是哭过很久,已经哭到没有眼泪可流了。
阿檀立刻跪了下去:“充华。”
潘充华。李平安的生母。
潘充华没看阿檀,也没看杨白华。她径直走到榻前,低头看着那个被粗麻布裹着的婴儿,嘴唇哆嗦了两下。
然后伸出手,把李平安抱了起来。
动作很抖。不是没抱过孩子的那种抖,是太想抱了、又怕抱不住的那种抖。她把李平安贴在胸口,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抱。
李平安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
一滴,两滴,很多滴。
他不动。
这个时候他最好什么都不做。婴儿不哭不闹,就是对一个崩溃的母亲最大的安慰。
杨白华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开口了。
“充华,太后已经准了,小殿下由您抚养。但有两个条件。”
潘充华抬起头,声音沙哑:“杨女官请讲。”
“第一,小殿下不得出您的宫院,不得见外客,不得有任何封号。”
“第二,”杨白华顿了顿,“对外只说这是个女婴,从来没有什么皇子。”
潘充华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李平安。
被她盯着,李平安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张脸。
潘充华长得不算好看,五官偏平淡,放在人群里大概找不到。但眼神很软,是一种“怎么样都行”的软,没有攻击性,没有算计,像一滩被晒温了的水。
这种人,在后宫是活不久的。
在心里做了判断。
当天晚上,搬进了潘充华的寝宫。
说是寝宫,其实就是一个大一点的房间。一张榻,一张桌,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家具不多,但都是实木的,料子不差,只是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松动。
被放在靠窗的榻上,身上盖着三层细绢,软得像睡在棉花堆里。阿檀在旁边的地上打地铺,潘充华在隔壁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他看见那扇窗户的纸破了几个洞,最大的那个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保温差。隔音差。不安全。
在心里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阿檀给他换尿布的时候,他开口了。
“纸。”
一个字。清晰的,准确的,不像婴儿该发的音。
阿檀手里的尿布掉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李平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小、小殿下?你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