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是被晃醒的。

准确说，是被提起来的——有人拎着他的襁褓，像拎一只兔子，头朝下，血往脑袋上涌。整张脸涨得通红，想骂人，嘴一张，一串口水滴了下去。

“呀，”一个女声说，“他流口水了。”

“婴儿都流口水。”另一个女声，更老，更冷，“别管，快走。”

在半空中晃荡着，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两条腿——他自己的，胖乎乎的小短腿，从襁褓下面伸出来，一颠一颠的，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被两个人抱着——不，是被一个人拎着，另一个人跟着。拎他的那个穿深绿色袍子，四十来岁，颧骨高得能当尺子用。跟着的那个年轻些，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们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走廊两边是朱红柱子，每隔几步一盏铜灯，灯油气味混着木头的老味儿，呛得鼻子痒。

想打喷嚏。

“阿嚏——”

喷了拎他那个人一手口水。

“……”面无表情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手，继续走。

李平安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他认出了这条路。昨天被抱进来的那条路，方向是反的。昨天是从外面抱进来，今天是抱出去。

卸货了。

很快就要从“皇帝”变成“处理品”了。

年轻的那个——后来知道了，她叫阿檀——突然小声说：“王尚宫，太后有没有说……怎么处理？”

“没有。”王尚宫脚步不停，“没说就是让咱们看着办。”

“看着办是……”

“你看着办。”

阿檀闭嘴了。

李平安在心里给这个王尚宫打了个标签：狠人。

她们在一个偏殿的耳房前停下。王尚宫把他从布兜里倒出来——真是“倒出来”的，像倒一袋米。骨碌碌滚到一张破榻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泪都出来了。

忍住了。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婴儿的泪腺不发达，想哭也哭不出来，只能干嚎。

“你在这儿看着，”王尚宫说，“我去回话。”

“我一个人？”阿檀声音发抖。

“怕什么，一个婴儿还能吃了你？”

脚步声远了。

阿檀蹲在榻前，看着李平安，李平安也看着她。对视了大概十秒钟，阿檀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眶又红了。

李平安叹了口气——虽然这口气听起来只是一声哼哼。

别哭了，大姐，要哭也是我哭。

决定不哭。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刚才在龙椅上哭哑了嗓子，再哭就真废了。需要一个好嗓子，等会儿要是有人来，要哭得震天响，让整个后宫都听见。

一个婴儿哭得响，不一定有人管。

但一个婴儿不哭，一定没人管。

阿檀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竹签，大约两寸长，一头削尖了。捏着竹签，在榻沿上无意识地划着，像是在剔什么东西。

李平安看着那根竹签，眼睛一亮。

竹签。细的，硬的，有尖儿。

前世用这种竹签剔过木缝里的灰，挑过榫眼里堵住的木屑，还用它刻过微型斗拱的模型。

手动了一下。

想抓。

但手动不了——襁褓太紧，手被捆在身体两侧，像一只被绑了翅膀的鸡。挣了挣。没挣动。又挣了挣，左胳膊从布里滑出来一截，手指终于够到了空气。

伸手，够向那根竹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