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死在秋天。
那天下午车间光线好,刨花堆了一地,空气里有楠木的酸香。他蹲着给大徒弟讲榫头余量,手里捏块红木料。
“就这么多。”他用刀尖挑起一丝木屑。
然后倒了。
大徒弟的脸从上面探下来,嘴在动,声音隔了层湿棉花。李平安盯着天花板的灯管——用了八年,一节发黑,其余的一闪一闪。
闪了三下。
灭了。
再睁眼,一张大脸怼在面前。
铅粉厚得像刮了层腻子,眉毛画得又细又长,眉尾快飞到后脑勺。嘴角往上挑,眼角的纹路没动。这个笑是练过的。
“好孩子,”她说,“你是皇帝了。”
李平安大脑空白。不是吓的,是缺氧。他感觉自己被裹在滑溜溜的绸布里,两条腿蜷着像只青蛙,脖子软得跟面条似的,呼吸都费劲。
想说话。
张嘴:“哇啊——”
不对。这动静不对。
他低头看——不,低不了头。但他能感觉到手脚的存在,像戴了副不合身的手套,手指头又短又胖,完全不听使唤。
慢慢把目光往下挪。
越过一个圆鼓鼓的、像小笼包一样的肚子,看见两条腿——短得像火腿肠,脚丫子还没他上一世大拇指长,脚趾头圆滚滚的,像剥了壳的花生米。
他变成了一个婴儿。
而眼前这个中年女人告诉他,你是皇帝了。
“你叫元姑娘,”中年女人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读菜名,“你爹是当今天子,你娘是潘充华。你是他第一个孩子。”
顿了顿。
“你是皇子。”
李平安心里咯噔一声。
元姑娘。北魏。婴儿皇帝。一天就被废。史书上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在手机上刷到过这条冷知识。当时反应:啧,命苦。
现在反应:啧,命苦。
中年女人——如果历史常识没出错,这应该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胡太后——把他放进一张大椅子里。椅子硬,凉,靠背笔直得不像话,后背硌得慌。
他用余光扫了眼扶手和靠背的连接处。
直榫。没有暗梢加固。透榫穿出来,外面楔了个木梢。
手艺还行。再过二十年,这椅子就该散架了。
他一个刚满月的婴儿,脑子里想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破龙椅能撑几年。
“陛下即位——”
太监的声音响起来,像指甲刮黑板。李平安被吓得一哆嗦,然后听见了齐刷刷的、几百个膝盖同时砸在地上的声音。闷沉沉的,像一堵墙塌了。
被蜡烛光晃得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