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根蜡烛，几百个跪着的人，一片朱红、明黄、石青的颜色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有人把一盒水彩打翻了。

喊万岁的声浪一波接一波，震得耳膜嗡嗡响。

李平安躺在龙椅上，裹着明黄色的绸布，看着这片热闹，内心毫无波澜。

他甚至有点想笑。

上一世被人喊“李师傅”喊了三十年。这一世开局就是“万岁”。

升职升得有点快。

半个时辰后，大殿空了。

蜡烛灭了大半，空气里全是油烟味。胡太后走了，文武百官走了，连太监宫女都走了。他一个人被晾在龙椅上，像件用完的道具，随手丢在舞台上。

饿了。

胃里空得发慌，像有只小猫在挠。张嘴想喊，嗓子已经哑了——刚才哭的那几声虽然不情愿，但婴儿的身体不争气，眼泪鼻涕一起流，把声带给哭劈了。

没人来。

蹬了蹬腿，襁褓松了一点。又蹬了蹬，左手终于从布里挣脱出来。五根手指又短又胖，指甲盖薄得像纸，整只手还没有上一世的拇指大。

举着这只手，在烛光下看了半天。

这不是他的手。

前世那双手，虎口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木屑。难看，但好用。

这双新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连点灰都没有。

不爽。

开始想出路。

胡太后明天就要废了他。废了以后呢？史书上没说。没说的意思就是，大概率没有好下场。

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在一个陌生的朝代，面对一个杀自己儿子都不眨眼的女人，怎么活？

靠哭？刚才试过了，哭完嗓子哑了，没人理。

靠笑？笑了更瘆人，哪个婴儿对着空气傻笑的？

靠手艺？

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五根又短又胖的手指。

连凿子都握不住。

罢了。先活着。活到能握住凿子的那一天。

在黑暗里打了个哈欠，闭眼。

饿着肚子睡着的，是他上辈子加这辈子头一回。

大殿外起了风。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残烛东倒西歪。李平安在梦里翻了个身，裹着那件明黄色的龙袍，像一颗被丢在盘子里的花生米。

远处有人在哭。

细细的，不知是哪个宫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