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来,站在修复台前。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没坐。把右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下,手指微微蜷着。手腕内侧的裂痕正对着她。
简言心低下头,不去看他的脸。拿起最小的那根针,线已经穿好了,白色的棉线,浸过什么——不是普通的水,颜色微红,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她在自己指尖上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顺着针尖往下淌,浸透了棉线。
第一针。
她捏着针,对准裂痕的顶端,扎进去。针尖穿过布料的瞬间,他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她没有停。
第二针。比第一针深,线拉过去,裂口收拢了一截。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颤抖,指甲泛白。他没有缩回去。
第三针。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皮肤是凉的,没有温度,像冬天的瓷器。她的手比他想象的稳。
第四针。第五针。她的呼吸很轻,没有声音,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响,噗,噗,一下一下。裂口一点一点合拢,从手腕内侧到小臂,那道干涸的河床被白色的线缝上了。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工作间里只有那盏台灯亮着,光照着她的手,和他的手腕。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低着头,一个坐着,影子交叠在一起,一动不动。
最后一针。她从裂口的最底端穿出,拉紧,打结。结很小,藏在布料褶子里,几乎看不见。
她剪断线头。
抬起眼睛。
他没有看手腕。他在看她。
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沉,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很重,但没有落下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她低下头,把针放回盒子里,把线轴码好,把剪刀合上。
“好了。”她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道裂痕不见了。白色的线嵌在布料里,像一道浅浅的疤痕,已经被血浸成了淡红色。
他动了动手指。手腕转动,没有裂开。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
简言心正在收拾桌上的棉布,没有抬头。她的手指碰到了布料的边缘,布角卷了一下,她压平,叠好。
“不客气。”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很轻的响。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没有叫住他。
目光落在他右手腕上。那截袖子还没放下来,露着那道刚缝好的疤痕。然后她的目光往上移了一点。
他的耳朵。耳廓的边缘,泛着很淡很淡的红。
不是灯光。不是错觉。
他已经走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上了楼梯,消失了。
简言心低下头,继续叠那块棉布。叠到第三折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指腹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凉的,很薄,像隔着一层纸摸到了冬天的水。
她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
继续叠。
棉布叠好了,方方正正的一块,放在修复台角落。她把针线盒盖上,扣好,放回抽屉里。关上灯。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阁楼上没有声音。
她上了楼,走进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道。
她把手伸出来,在月光里翻了个面,看自己的指尖。针眼已经看不到了,但那里还留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很轻,还没来得及感觉,就没了。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上。
闭上眼睛。
楼下,阁楼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