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换心阁,简言心把带回来的玩偶一只只摆在修复台上。
布偶猫、毛线狗、穿背带裤的小熊。三只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但都不严重。真正难修的是那只兔子。她把兔子的碎片从塑料袋里倒出来,按部位分类:头、身体、左腿、右腿、左耳、右耳。缺了一只眼睛,缺了半条胳膊,身体只剩三分之二。
她先处理那只小熊。翻过来找裂口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谢无终的本体放在工作间角落的架子上。
等身大的男性玩偶,靠着墙壁坐着,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长发遮住了半边脸。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的颜色也很淡。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弧形的阴影。
她看了一眼那道裂痕。在右手腕内侧,不仔细看会被布料褶皱遮住。昨天还没有。应该是今天出门的时候留下的——劈锁、翻箱子、扛了那么远的路。
她收回目光,继续修小熊。
缝完最后一针,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她把小熊放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
谢无终不在楼下。简婆婆在厨房烧水。她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婆婆。”
“嗯。”
“他手腕上的裂痕,是怎么回事?”
简婆婆把水壶放上炉子,打开火,动作很慢。“谢公子的封印本来就在松动。他每次出手,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灵体。”
“会越来越严重?”
“嗯。”简婆婆转过身,看着她。“裂痕会越来越深。如果不修复,他可能会彻底碎裂。”
简言心的手指在门框上抓了一下。木头被她指甲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能修吗?”
简婆婆看着她,没回答。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响,呜呜的,声音越来越尖。她转回去把火调小,水壶安静了。
“简家的换心之术,可以修灵体。但要用施术者自己的血做引。”简婆婆的声音很平。“老主人笔记里写过。从来没有人试过。”
简言心没说话。
***
第二天,简言心趁谢无终沉睡,上了阁楼。
门没锁。她推开的时候,门轴没响。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个红木箱子。盖子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缝,里面透出一线暗沉的光。
她没有去看箱子。
架子上放着那具等身玩偶。它被从箱子里取出来了,靠墙坐着,姿势和昨天一样。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它的右手腕上。
她走过去,蹲下来,凑近了看那道裂痕。
比昨天更长了。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边缘的布料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填充物。不是棉花,是某种更细密的东西,像是被压缩了很多年的灵力残渣。
她伸出手,指腹停在裂痕上方一厘米的地方,没有碰到。手指能感觉到一股很弱的凉意,从裂痕里渗出来,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她缩回手。
站起来,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具玩偶。它还靠墙坐着,头低着,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那道裂痕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
她下了楼。
***
第三天。
简言心把修复台上的玩偶都清空了。铺了一块干净的白色棉布,把缝针按大小排好,线轴按颜色码齐,剪刀、镊子、顶针,一样一样摆好。
简婆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她坐在桌前,等。
等天黑。
天黑以后,谢无终从阁楼下来。他走过工作间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简言心没抬头。
“手伸出来。”她说。
他站在门口没动。“做什么。”
“帮你缝。”
沉默。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她没有抬头,手指按在那排缝针上,一根一根地拨过去。
“不需要。”他说。
“你需要。”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也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像水面上的涟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