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简言心还没收工。
工作台上摊着一只八音盒玩偶,木头外壳,雕着缠枝花纹,漆面开裂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发条转不动,她拆开底座,看到里面的齿轮锈死了一片,最小的那枚卡在轴心,怎么都拨不出来。
镊子尖太小,几次都滑脱。她换了一根针,挑了挑齿轮的齿缝,锈渣掉下来一小撮。
手指累了。她把针放下,甩了甩右手。
身后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布料轻轻摩擦的细响。她没有转头,继续盯着齿轮。
“你还没睡?”她问。
“不睡。”谢无终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很低。
简言心偏了偏头,余光扫到椅子上的影子。他坐在工作间角落的那把旧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闭着眼睛。
“那你坐着干嘛?”她又拿起针,对准齿轮。
“守夜。”
针尖滑了一下,刮过齿轮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细响。她稳住手,没回头,但心跳快了两拍。
“我又不需要人守夜。”她说。
他没回答。
她继续拨齿轮,锈渣一点一点掉下来。八音盒的底座在她手心里,木头的温度被手温捂热了。她专注地盯着那枚最小的齿轮,针尖卡进齿缝,轻轻一撬,松了。她用镊子夹出来,放在白瓷碟里,叮的一声。
下一个。
工作间里只剩下针尖拨动金属的细微声响,还有她的呼吸声。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齿轮一枚一枚拆下来,清洗,擦干,再一枚一枚装回去。手越来越稳,动作越来越顺,像是拆过很多次一样。其实她没有。这是她第一次修八音盒。
最后一枚齿轮装好,她上了发条。拧了三圈,底座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齿轮咬合了。她又拧了两圈,松开手。
八音盒响了。是一首很老的曲子,旋律简单,几个音符来回转,像小时候音乐盒里那种。
她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抬头。
谢无终还是那个姿势,双手交叠,脊背挺直,眼睛却睁开了。他在看她。目光落在她手上,又移到她脸上。
她有点不自在,把八音盒放到一边。“你看什么?”
“看你。”他说。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语气。简言心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针线,把剪刀放回盒子里,把线轴码齐。手指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你……不用守着我。”她说。“我又不会死。”
“你死了我没法活。”
她手里的线轴掉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桌沿。
她没有去捡。盯着那个线轴看了两秒,伸手拿回来,攥在手心里。
“谢无终。”她说。
“嗯。”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的声音很平。“共生者。你死,我也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