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下午,门铃响了。
简言心从工作间出来,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怀里抱着一只小熊。
熊很旧了。原本的棕色绒毛磨成了灰白色,肚子上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不是简婆婆的手艺。左耳的线开了,垂下来,露出里面的棉絮。两只眼睛还在,但磨毛了,没有光泽。
女孩站在门槛上没进来,嘴唇抿着,眼眶底下有青黑色。
“你是简小姐?”声音有点哑。
“嗯。”
女孩走进来,把小熊放在柜台上。手指松开的时候,在熊身上停了一下,像舍不得放。
“这是我爷爷的。”她说。“奶奶生前亲手做的。爷爷有阿尔茨海默症,最近越来越严重了。上周他趁保姆不注意,自己出了门,回来的时候小熊就不见了。”
简言心没说话,等着。
“我们找了三天,在旧货市场找到的。”女孩的声音开始发抖。“但爷爷不认得我了。他不吃饭,不喝水,就一直问‘我的小熊呢’。护工说他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天。”
简言心的手指落在小熊身上。布料很软,磨得起了毛球,指腹蹭过去的时候有细微的阻力。
“我接下。”她说。
女孩走了以后,简言心把小熊拿到工作间。
灯光下,熊的旧更明显了。肚子上的缝补线是深蓝色的,和原本的棕色不搭,歪歪扭扭地走了几针,有一针还跳了线头。耳朵根部的布料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渣。棉花从破口露出来,发黄,结块,压得很实。
她没急着拆。
把熊放在桌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熊的肚子,闭上眼。
幻象没有立刻涌来。先是暗,像是眼睛还没适应黑暗。然后有光,淡淡的,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
一条乡间小路。土路,两边是田埂,田里种着什么,看不清楚。太阳快落了,光线是橘红色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年轻男人走在前面,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回头,笑了一下,伸出手。
后面跟上来一个姑娘,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裙子。她把手放进他手心。另一只手抱着什么——一只小熊。棕色的,崭新的,眼睛是两颗亮晶晶的黑纽扣。
姑娘低头看小熊,又抬头看男人,笑了。
“你做的?”她问。
“嗯。”男人说。“给你。”
“给我干嘛?”
“陪你。”
画面碎了。
简言心睁开眼,手指还在熊身上。手心里出了薄薄一层汗。
她没停。闭上眼,继续。
这次不是小路。是房间。一间养老院的标准间,白色的墙,蓝色的床头柜,窗户关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老人坐在床边。七十几岁,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像在摸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护工走进来,端着一碗粥。
“爷爷,吃饭了。”
老人抬起头,眼神空空的,像隔了一层雾。
“我的小熊呢?”他问。
护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小熊在修呢,修好了就还给您。”
老人低下头,又开始搓手指。
“我的小熊呢。”
护工没回答,把勺子塞进他手里。老人没接,勺子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画面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