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的深夜。
简言心被一声脆响惊醒。玻璃碎了,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睁开眼,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月光断断续续地闪。
第二声。第三声。不是一块玻璃,是很多块。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地板。脚心刚触到木头,楼下传来简婆婆的声音,不是喊叫,是念咒,语速很快,字和字连在一起,听不清内容。
楼梯很暗。她摸黑往下跑,手扶着墙,指尖蹭过粗糙的壁纸。转过弯的时候,一楼的光线涌上来——不是灯光,是绿光。
冷冷的,幽幽的,从橱窗的方向漫过来,把整个店堂染成青绿色。
她停在最后几级楼梯上。
店里的玩偶,眼睛全亮了。
布偶熊、兔子、纸灯、穿婚纱的小熊、架子上的每一个,眼睛都泛着绿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们的身体里睁开了眼。那些光不闪,就那样安安静静地亮着,整间店铺像活过来了一样。
门口和窗口涌进来黑影。不是人,是轮廓,黑灰色的,半透明的,像被压扁的影子从纸里钻出来。一个,两个,十几个,越来越多,从破碎的玻璃框里挤进来,没有脚步声,只有布料摩擦玻璃碴的细响。
简婆婆站在店堂中央,一手持符,一手结印。符纸在她指尖燃起来,火光是红色的,在绿光里显得很小。她将燃着的符抛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落在最近的两个黑影身上。黑影抖了一下,散开,又聚拢。
她又结一印。这一次,黑影退了两步,但更多的涌上来。
简言心看到她后退了一步。不是主动退的,是腿撑不住了。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拐杖不在手边,另一只手撑着柜台边缘,指节泛白。
符纸燃尽。一个黑影从侧面扑上来,撞在她肩上。她整个人往旁边倒,嘴里溢出一声闷响,不是叫,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嘴角有东西流下来,在绿光里看不出颜色,但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婆婆——”简言心跳下楼梯,跑过去扶她。简婆婆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像衣服底下只剩骨架。她的手指抓着简言心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肤里,凉得像冰。
“小姐……”声音很小,气若游丝,每个字都要很用力才能送出来。“阁楼……开箱子……”
简言心没动。
“快去!”简婆婆推了她一把,力气不大,但那只手在发抖。
她松开简婆婆,转身往楼梯跑。身后传来简婆婆念咒的声音,比刚才更急,更短,像在燃烧剩下的什么东西。
楼梯在脚下咚咚响。二楼,三楼,阁楼的门。符咒还贴着,黄纸在绿光里泛着惨淡的白。她一把撕下来,纸在手里碎成几片,边角扎进指腹,没感觉到疼。
门锁是旧的,铜质的,她拧了一下,没开。再拧,手在抖,拧不动。她退后半步,抬脚踹上去。第一下,门框裂了。第二下,门开了。
阁楼里很暗。天窗的月光落下来,和楼下的绿光不一样,是白的,冷冷的,正好落在那口红木箱上。蒙布褪成了灰白色,上面的红色只剩一点淡淡的痕迹,像洗了很多遍的血。
她走过去,掀开蒙布。布落在地上,扬起一层细尘。箱子盖没有锁,只有一道铜扣,她扳开,掀起来。
箱子里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玩偶。等身大的男性玩偶。皮肤是布和棉花的质感,但做得太真了,白得像上好的瓷器,骨节分明,指尖的弧度都做出来了。五官深邃,眉骨高,鼻梁直,嘴唇的颜色很淡,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安静地闭着。
像睡着了。
她来不及细看。楼梯上传来声响——不是脚步声,是那种无声的东西在移动时带起的气流,从楼下涌上来,越来越近。
她转身,挡在箱子前面。
第一个黑影出现在阁楼门口。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它们没有脸,只有轮廓,但简言心觉得它们在看她,从那些没有眼睛的地方看她。
她退了一步。后背撞到箱子边缘,木头的,硌着腰。
黑影涌进来。
然后,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声音,是空气。箱子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像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醒来,吸了一口气。那一瞬间,阁楼里的温度掉了好几度,她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像玉。那只手抬起来,只轻轻一挥——动作不大,像赶走面前的灰尘。
所有的黑影停住了。停在半空中,保持着扑过来的姿势,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然后它们开始碎,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白色的粉末,无声地散开,落在地板上,积了薄薄一层。
绿光灭了。玩偶们的眼睛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