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远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比平时更慢。他说这个项目如果她能接,周期多长。她说从立项到交割,顺利的话需要一年左右——而她的预产期在今年夏天。对方不是不信任她的专业能力,是不确定她在产假期间是否能保持对项目的跟进。
她说知道了。沈伯远说他已经建议他们把何知予作为备选执行负责人,项目前期由林见微带他一起做,后期如果她需要休产假,何知予可以继续推进。对方说可以考虑,但需要先跟何知予接触一下再做决定。林见微说何知予可以胜任——他从松江项目到宠物医疗,每一个项目都做得很好,可比公司法已经用得很熟练,条款谈判的框架也掌握得足够扎实。沈伯远说他也这么认为,但对方需要时间。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又说了一句话。
“这种事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你在某些人眼里永远是一个需要被评估的风险变量。”
她说她知道。
从沈伯远办公室出来,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十六楼的暮色。陆家嘴的天际线正被夕阳染成一片深橙色,黄浦江上的货船缓缓驶过,船头的灯光刚刚亮起来。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愤怒——至少不是那种需要发泄的愤怒,是某种更接近于疲倦但又不完全是的东西。她想起多年前陈修远在图书馆那本书扉页上写的批注:此假设在实际数据中不成立。那时候她以为这句话只适用于学术模型。现在她知道,它在职场中同样成立——有些假设,比如“专业能力可以用业绩来证明”,在实际数据中不一定成立。因为数据是人看的,而人在看数据时会加入自己的偏见。她的业绩数据可以被量化——松江项目的交割金额、水下项目的独立开发、客户续约率的百分之百——但这些数据在某些人眼里抵不过一个简单的事实:她的肚子越来越大。
她走回工位,把那个工业自动化项目的资料翻开看了一遍。很不错的赛道,创始人背景也很好。她把资料放下,打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道:今天一个新项目方因为怀孕拒绝了我。沈总说是周期问题,不是能力问题。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周期问题”这个理由,只会在某一种性别身上成立。写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
当天下午何知予来找她,手里拿着宠物零食项目的可比公司分析更新版。她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画了个方框,然后说下个月有个工业自动化项目,沈总推荐他去跟。对方还在评估,但大概率需要他作为后备执行负责人。何知予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会做好。然后他忽然说,林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你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孕妇也可以胜任”。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很认真,和他在打印机旁边第一次见到她时那种拘谨的认真完全不同——现在的认真是某种被反复验证之后的确定感。他说他这几个月跟着她做项目,看过她晨吐后直接从洗手间出来、擦把脸就进会议室和客户讨论对赌条款;看过她因为孕期反应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但仍然把蔡总的资金成本对比表逐项校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看过她在产检当天还在改尽调报告,在医院候诊区用手机回邮件。他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在这段时间做了多少事情,所以刚才听到那个项目方的决定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替她惋惜,是觉得他们的尽调框架缺了一个维度——他们用产假时长来预估她的产能,却从来不去评估她在整个孕期完成了多少超额工作。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稳,不是在替她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事实。就像她教他的那样——看一个人不能只看某个显性的分类标签,要看她在每一个需要被观测的节点上做了什么。
林见微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十六楼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陆家嘴的写字楼群正在一层一层亮起灯来。她说谢谢。何知予说不用谢,他只是把她教给他的那套交叉验证方法论用在现实中。说完就走了,继续去改他的可比公司分析。
之后几周,林见微手上同时推进的项目只多不少。松江C轮进入条款最终确认阶段——周总最后放弃了对赌条款中关于新产品营收的考核,转而接受更保守的线上渠道增速目标。她在报告上写道:创始人对产品有信心但对新渠道反馈尚缺足够样本,主动降低对赌标的以规避未来回购风险——这是理性选择,不代表竞争力下降。宠物医疗的社区医院试点出了第一版评估报告,何知予跟她一起去看了实况。他们在社区医院待了一整个下午,看到好几个宠物主人带着自己的狗和猫来就诊。有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只很老的京巴犬,说这只狗跟了她十几年,最近关节不好,走不动路。乔医生蹲在地上给那只京巴做检查,手法和她在诊所做的每一次触诊一样仔细。何知予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回来后说那些宠物主人带宠物来就诊时,眼神和带孩子打疫苗的家长很像。她说这就是复购率最底层的来源——用户不信任机构,但信任某一位医生。何知予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蔡总的供应链金融方案过了投委会,私募债那部分还需要补一个结算细节,何知予在帮他逐项核对各供应商的合约。工业自动化项目的初步尽调框架已出,何知予主导,她审核。还有一个小型消费品牌融资项目,是顾衍之拉来让她把关尽调模型的,创始人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女生,做国风文创的,希望能融一轮天使轮但之前被好几家FA拒绝了,因为她拿不出漂亮的财务数据。林见微翻了一遍她的产品资料和用户评价,说这个项目不是没有财务数据的问题——是她的核心竞争力不在财务数据里,在用户黏性和文化认同上。这种项目最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她产品逻辑的投资人,不是一个只看财务模型的FA。她帮创始人重新设计了一份尽调框架,把用户复购率、社群活跃度、IP联名合作的品牌溢价作为核心评估维度。创始人在收到框架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林老师,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用数据来证明我做的事是有价值的。她回了一条:数据本来就应该用来证明价值,只是大多数人只用最方便的那几种数据。
她每天早上先到办公室,在笔记本上列出当天要处理的所有事项——松江条款确认、乔医生评估报告审核、蔡总结算结构补完、何知予工业自动化框架过目、顾衍之项目尽调模型核验——然后逐项画方框。每完成一项就画一个方框,每画一个方框就觉得自己离某个终点又近了一步。她不知道终点是什么——是产假吗,是这些项目全部交割的那一天吗,还是某种她自己也没法定义的“完成”——但她知道画方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她在不确定的环境里给自己建立的秩序。
她的工位桌上堆着厚厚一叠材料,刘敏放在她桌上的花草茶包已经快见底了。那天晚上凌霄远来接她下班时,她在副驾驶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看完的尽调报告。他把她手里的报告抽出来放在后座,把座椅靠背调低,发动车子,没有叫醒她。车子驶过陆家嘴的金融街,窗外的高楼和路灯在她闭着的眼睑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车速比平时更慢,空调的温度比平时更高,大概是他调的。她侧了侧头,继续睡。
怀孕快三十四周的时候,林见微把松江项目C轮融资的交割文件签完,盖上笔帽,在最后一页画了一个方框。同一天,乔医生社区医院试点评估报告审核完毕,何知予把蔡总私募债结算结构定稿发到了投委会。工业自动化项目的前期框架已全部移交给何知予,他上周独立跟创始人开了第一次项目会,回来后把会议纪要发给她,格式和她自己写的一模一样——每个关键问题后面都标注了责任人、截止时间、当前进展。她在纪要最后一页画了一个方框,没有写任何批注,因为不需要了。顾衍之那个国风文创项目的尽调模型她也审完了,她把几个天使轮投资人的反馈转给了创始人,附了一句话:有人说他们不理解,但你不需要向所有人解释你在做什么——只需要找到那个愿意花时间理解你的人。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十六楼的夕阳把陆家嘴的天际线慢慢染成一片深橙色。东方明珠的塔身正被最后一缕阳光切成一段一段明暗交错的剪影,黄浦江上的货船缓缓驶过,船头的灯光刚刚亮起来。她打开笔记本,翻到那张写着“在所有的尽调框架里,都缺了一个关于产能的评估维度”的便签,在旁边又补了一行字:孕期是产能变化期,不是产能下降期。写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
她没有提前休产假。她问过沈伯远能不能尽量缩短产前休息时间,把更多产假留到产后。沈伯远看了她一眼,说可以,但你需要自己注意身体。她说好。于是她一直工作到预产期前最后一周——松江C轮已交割,宠物医疗试点评估已出,蔡总的私募债结算结构已定稿,工业自动化项目已交何知予主导,国风文创天使轮尽调模型已核验完毕,创始人在收到最后一份反馈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林老师,我找到那个愿意花时间理解我的投资人了。她把那条消息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把所有待办事项逐一画上方框,在预产期前最后一周的周五下午把工位收拾整齐。桌上的绿萝已经垂到了抽屉把手上,她给它浇了最后一次水;刘敏的花草茶包已经彻底见底,她在空袋子上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两个字:谢谢。何知予站在她工位旁边,拿着她的公文包,说林总,后续所有项目他都会定期汇报。她说不用定期汇报——她相信他。何知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祝顺利。她说谢谢,然后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