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十二周之后,林见微的身体进入了某种奇怪的平衡状态。晨吐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温和的疲惫感——不是那种熬夜后的困,是身体里某个系统在后台持续运行、占用了一部分内存的感觉。刘敏说她现在像一台开了太多程序的电脑,表面上看还正常运行,但风扇一直在嗡嗡响。她当时正把第三包糖加进她那杯“我爱上班”的马克杯里,林见微靠在茶水间的窗台上喝着白开水——咖啡和茶都戒了,凌霄远给她买了一大袋无咖啡因的花草茶包,每天往她帆布袋里塞两包,说至少比白开水有味道。她喝了一口洋甘菊茶,说这味道像草。刘敏说忍忍吧,等你生完就能喝咖啡了。她说生完还要喂奶,咖啡因还是不能摄入太多。刘敏愣了一下,说你们这些搞数学的,是不是连咖啡因的半衰期都算过。她说算过,大概是五个小时,所以她如果早上喝一杯,到下午喂奶时血液里的咖啡因浓度已经降到安全阈值以下了。刘敏端着杯子沉默了几秒,说跟你聊天真是涨知识。
松江项目C轮融资进入了最关键的条款谈判阶段。周总每次发来的修改文档都工工整整,每个批注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红色是必须修改的条款,蓝色是建议优化,绿色是他自己已经让步的部分。林见微每次接到他的修订文档都会在笔记本上把新参数代入原先的模型重新跑一遍,在旁边画一个方框。最近一次修订涉及到对赌条款中的新产品营收考核,她发现周总对线上渠道增速的预期过于乐观,和他自己的线下铺货数据存在矛盾。她给周总发了封邮件,措辞很直接:线上增速的基准假设需要下调,否则对赌标的设定会导致未来触发回购的概率偏高。周总当天晚上回了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在其他创始人身上很少看到的坦诚——他说他也觉得那个数字不太对,但他周围的人都劝他“别太保守”,说投资人更喜欢看到激进的增长预期。她说投资人喜欢的是可实现的增长预期,不是激进到无法落地的增长预期。前者是信心,后者是风险。周总沉默了几秒,说林总,你是不是也这样——在不确定的事上从来不说大话。她说这是她导师教的。
挂了电话她在笔记本上写道:周总愿意下调增长预期。这个决策比他在尽调材料里签的任何条款都更能反映他的判断力。写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
何知予路过她工位时,看到她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数据,桌上的花草茶已经凉透了。他帮她把凉茶换成热水,然后把她需要的可比公司分析更新版放在桌上。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她再告诉他可比公司怎么选了——他会自己先挑好几家备选公司,把选择理由写在备注栏里供她审阅。她有一次在他的底稿上看到一条备注:此可比公司在今年年初变更了主营业务结构,可能导致估值偏差,建议剔除或加权下调。她在旁边画了一个方框,写了两个字:很好。
何知予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拿着另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林总,最近他在做工业自动化项目的尽调时遇到一个问题——有一家供应商的数据口径和他之前整理的完全不一样,对方提供的合同里付款条款和他们在尽调问卷里填的答案对不上。他问对方到底以哪一版为准,对方说“以你们尽调报告的结论为准”。他说这种回答在尽调里算不算一个危险信号。林见微放下笔,说算。而且不是一般的危险信号——当供应商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尽调机构自己判断时,意味着他们不愿意对任何数据负责。这种供应商在后续合作中出问题的概率很高。何知予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然后问如果是她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理。她说她会要求对方提供付款条款的原始合同,逐条核对,如果对方拒绝提供,就在尽调报告里把这一点标注为重大不确定性。何知予说好,然后回了自己的工位。
乔医生的宠物医疗项目也在同步推进。她的诊所已经开到了第五家,最近正在谈一笔社区医院的合作,想把宠物诊疗服务嵌入社区医院的体系里。这个模式在国内几乎没有先例,没有可比公司,没有现成的估值模型可以参考。林见微帮她设计了一套分期融资方案——先用债权融资解决设备采购,再做一轮股权融资用于社区医院合作项目的试点运营。乔医生在电话里问为什么要分两期。她说因为你的商业模式还没有被验证,一次拿太多钱会导致估值过高,下一轮融资压力会很大。乔医生又问如果试点失败了呢。她说那就及时止损,债权部分用诊所的设备做抵押,不会让她个人承担无限责任。乔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分析师,你跟我见过的所有FA都不一样——他们总是让我多拿钱快扩张,只有你会告诉我怎么设止损线。
林见微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道:乔医生社区医院试点项目。第一期债权融资,已过投委会。第二期股权融资,等试点运营半年后评估。写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她发现自己在给乔医生设计分期融资方案时,用的其实是和凌霄远处理策略风险时同一套逻辑——把不确定性拆解成不同阶段,每个阶段只承担该阶段可以承受的风险。她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边缘,打算回家之后跟他讨论。
蔡总的项目也在推进。林见微帮他设计了整套替代融资方案——先做供应链金融解决一部分资金,再用设备融资租赁盘活固定资产,剩下的缺口用私募债补上。这个方案比可转债多走了好几步,但每一步的风险都比发一笔不切实际的可转债更可控。蔡总在投委会上看到她做的资金成本对比表时,盯着表格看了很久。那张表把每一种融资方式的利率、期限、担保条件、潜在风险都逐项列出,然后在旁边标注了她的建议优先级。他指着私募债那几行,说这个结算结构在供应商那边怎么走账。她说她已经在附件里写了具体的结算流程,每一笔资金的往来都有对应的合同条款支撑。蔡总翻到附件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她,说林总,你回去休息吧——你这肚子我看着害怕。她说她也害怕,但这个方案就差最后几步了,等她交割完再说。蔡总说行,那你自己注意。
她从蔡总办公室出来时,何知予在楼下等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可比公司分析更新版。她靠在电梯里翻了一遍,说可以,发吧。然后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那种熟悉的、从后脑勺往前蔓延的空茫感——伸手扶住电梯壁。何知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手里的公文包接过去,一路拎回她的工位。到了工位之后他把公文包放在她桌上,然后从茶水间拿了一包新的花草茶放在她手边,说洋甘菊没了,这次是薄荷的。她说谢谢。何知予说不用谢,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已经不再含胸了——肩膀打开了,步伐也稳了很多。她想起他刚来时蹲在打印机旁边抠纸的样子,那个连卡纸都不敢用力抽的实习生,现在已经在帮她拎公文包了。
那天晚上凌霄远来接她下班。她坐进副驾驶时,他把座椅靠背调得更仰,然后把一个保温饭盒放在她腿上,说方敏寄来的——红烧肉,让他热好了带给她。她打开饭盒,肉香扑鼻。他说你妈在电话里说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不能总吃外卖,以后每周给你寄一次菜,让他负责加热。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很软很入味,肥瘦相间,和方敏做的糖醋排骨不一样,但同样是那种吃了一辈子也不会腻的味道。凌霄远发动车子,说你今天加班又超过时间了。她说就差最后几步了。他说每次都说最后几步。她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每次都在说“最后几步”,但每个项目的“最后几步”后面又会跟着新的“最后几步”——松江的条款确认完还有乔医生的评估报告,乔医生的报告审核完还有蔡总的结算结构,蔡总的结算定稿后还有工业自动化的尽调框架,框架出来之后还有顾衍之那个小品牌的尽调模型要核验。这大概就是她的职业惯性——就像当初在舞蹈教室练控腿,永远觉得自己还能再撑几拍。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练舞蹈的时候,控腿总是比别人差。别人能稳稳停在空中数八拍,我到第四拍就开始抖。”
凌霄远偏头看了她一眼,等红灯时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后来我发现,”她继续说,“我不需要控到第八拍。我只需要比别人多练一遍。”
他说这个他知道——他第一次在论坛上看到她时她正在讲水下项目,她说“承认不确定也是结论的一部分”。他当时觉得这个人是经过某种训练的,不是学术训练,是那种在反复练习和反复被否定的循环里形成节奏感的人。她现在说的控腿,大概就是那种节奏感的来源。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夜色里的浦东很安静,陆家嘴的写字楼群已经暗了大半。她想,也许他说得对——她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重复那套节奏:被退报告,再练一遍;被卡晋升,再做一份成绩单;被拒绝,再找下一个项目方。不是因为她比别人更强,是因为她比别人更习惯在不确定的事上反复尝试。
就在这段时间,沈伯远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桌上那只白色陶瓷杯里的茶已经喝到杯底,茶叶渣子粘在杯壁上。百叶窗只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他示意她坐,然后开门见山地说有个工业自动化项目,创始人想找澄泓做财务顾问,金额不小,赛道也不错。对方看了她的简历,对她之前做的松江项目和智能制造B轮案例都很满意,指定希望由她来负责这个项目。但对方创始人前天打来电话,委婉地表示能不能换一个项目负责人——他们不希望在交割期之前,项目负责人因为休产假而影响整体进度。
林见微没有说话。她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这把椅子她从入职第一天就开始坐,每一次来沈伯远办公室都坐同一把,扶手磨得发亮,坐垫被她压出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她第一次坐在这把椅子上时是被退TMT项目报告,沈伯远说“这是数据录入,不是分析”;后来是被通知晋升被卡,他说“评审委员会觉得你太独立”;再后来是松江项目交割后他宣布她跳级升VP。现在她坐在这把椅子上,听他转述另一个项目方因为她的孕期而拒绝她。她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就像收到一份尽调报告里某个预期之中的风险提示,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只是不确定具体什么时候来。